那天在校门口撕破脸面、彻底和家里摊牌之后,我原本以为的平静并没有到来。
迎接我的,是比争吵更刺骨的冷暴力。
客厅里永远静得可怕,父母不看我、不叫我吃饭、不跟我说一句话,连眼神都懒得落在我身上。他们在用沉默告诉我——你不听话,你就不配被爱。
换做上一世,我早崩溃求饶了。
可这一世,我只觉得窒息。
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,明明每一处都熟悉,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笼子。他们用“为你好”焊死了门窗,用“孝顺”拴住了我的手脚,我连喘口气,都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。
那天晚上,我趴在桌上,一笔一划写下留给父母的信。眼泪掉在纸上,却不是舍不得,而是一种终于要解脱的轻松。
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掌控。
不想再被指指点点。
不想再活成别人满意的样子。
我要逃。
我把信放在桌上,只装了几件最普通的衣服,没有回头,轻轻拉开家门。
门外夜色正浓,老槐树下,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地等着我。
源哥看到我,眼睛立刻亮了,快步上前,稳稳牵住我的手。他掌心的温度滚烫,像黑暗里唯一的光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让我瞬间卸下所有防备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我声音轻轻的。
“去我表哥那儿,先躲一阵子,等风头过了,我们再回来读书、高考。”他握紧我的手,语气坚定,“只要有我在,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我点点头,任由他牵着我,一步步离开这个困住我两辈子的地方。
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重获自由的轻飘飘。
坐最早一班大巴离开县城时,我靠在源哥肩上,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后退,心里没有难过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。
终于不用再听我妈哭哭啼啼的绑架。
终于不用再看我爸冷硬失望的脸。
终于不用再被亲戚指指点点。
终于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——要乖、要懂事、要体面。
原来,不用被人管着,是这种感觉。
原来,不用被迫做选择,是这么轻松。
原来,我也可以只为自己活一次。
我那时候天真地以为,让我这么开心、这么解脱的,是源哥。
是他的喜欢,给了我勇气。
是他的守护,给了我退路。
是他的爱,让我敢逃离。
直到真正在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落脚,我才慢慢发现,我好像……从头到脚,都想错了。
表哥给我们找的住处很小,一间旧出租屋,墙皮有些脱落,家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一开始,我还觉得新鲜。
不用被父母管,不用看任何人脸色,不用小心翼翼,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,让我像一只突然飞出笼子的鸟,恨不得多扑腾几下。
可新鲜感褪去,真正的生活扑面而来。
源哥白天出去打零工。
搬货、发传单、在小餐馆打杂、给人跑腿,什么累活苦活都接。他从不抱怨,每天回来,衣服上沾着灰,额头上带着汗,却第一时间笑着问我:
“今天学得累不累?饿不饿?我给你煮面。”
他把挣来的钱,几乎全花在我身上——买习题册、买我爱吃的小零食、怕我冷给我添毯子。
自己却舍不得多花一分,一瓶水都舍不得买。
晚上,他陪着我在小书桌前刷题、背书。
我困了,他让我靠在他肩上睡。
我难题不会,他耐心一点点讲。
我情绪不好,他小心翼翼哄着。
他把我捧在手心里,像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可我,却越来越慌。
因为我慢慢意识到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——
我好像,并不是真的爱他。
我喜欢的,不是江源这个人。
不是他的温柔,不是他的努力,不是他的隐忍与深情。
我贪恋的,从头到尾,只是他给我的那种“绝对没有束缚”的感觉。
在他这里,我不用乖。
不用懂事。
不用看脸色。
不用被逼着做选择。
不用活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。
他给了我完全的自由、完全的偏爱、完全的纵容。
我贪恋的,是这份解脱,不是他。
我之前所有的勇敢、所有的坚定、所有的“我只选你”,更像是一场反抗。
反抗父母,反抗控制,反抗被安排的人生。
而源哥,恰好是那个最安全、最温柔、最不会伤害我的出口。
我以为我是奔向爱情。
可真正逃离了牢笼,静下心来,贴近他的生活,我才看清——
我只是把他当成了逃离痛苦的避风港。
我甚至吃不了他吃的苦。
看着他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我心里不是心疼,而是隐隐的不安和逃避。
我不敢想象,如果以后真的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,我能不能坚持。
我习惯了家里安稳的生活,习惯了不用为钱发愁,习惯了干净舒服的环境。
让我一直跟着他挤出租屋、吃最简单的饭、看着他辛苦奔波……
我做不到。
我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勇敢。
也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深情。
我只是一个,被管得太狠,所以拼命想逃的人。
而源哥,恰好接住了我。
那天晚上,我照常趴在桌上做题,源哥坐在我旁边,累得撑着额头打瞌睡。
他眼底的青黑很明显,白天搬了一下午货,手上还有细小的伤口。
我看着他,心里一阵发酸,却不是心动,而是愧疚。
沉甸甸的、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愧疚。
他是真的爱我。
爱到可以放下尊严,爱到可以吃苦受累,爱到可以对抗全世界,爱到愿意为我赌上一生。
而我呢?
我只是贪恋他给的自由。
只是把他当成逃离牢笼的跳板。
甚至,连他吃的苦,我都承受不来。
我真的太坏了。
我悄悄放下笔,心脏跳得很乱。
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:
我要怎么跟他说?
说我其实不是真的爱你?
说我只是贪恋你给我的没有束缚的感觉?
说我吃不了苦,没办法陪你过这样的日子?
说我之前所有的坚定,都只是一场冲动的反抗?
我说不出口。
看着他为我疲惫不堪的样子,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真心,看着他手腕上那根一直没摘下来的粉色头绳……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如果我说了,他会怎么样?
会不会崩溃?
会不会觉得自己两辈子的等待,全都成了一个笑话?
会不会觉得,我从头到尾,都在骗他?
我不敢想。
源哥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,缓缓睁开眼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温柔得让我心疼:
“怎么了?是不是困了?”
他伸手,习惯性想摸摸我的头,像之前无数次安抚我那样。
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源哥伸在半空的手僵住,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和慌乱:
“六六,你……怎么了?”
他很少叫我六六,只有在特别认真、特别小心翼翼的时候,才会这么喊。
我看着他那双干净又深情的眼睛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我不是感动。
是害怕。
是愧疚。
是两难到快要窒息的绝望。
我一边贪恋着他给我的自由,一边清楚自己给不起同等的爱。
一边享受着他的付出,一边明白自己根本吃不了这份苦。
一边舍不得这份解脱,一边又不忍心再欺骗这个真心待我的少年。
说,会伤他入骨。
不说,是骗他一生。
我低下头,死死咬住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源哥慌了,连忙伸手想抱我,又怕我抗拒,手停在半空,声音都在发颤:
“是不是受委屈了?还是……我哪里做得不好?你告诉我,我改,好不好?”
“你别不理我……”
我听得心都碎了。
他到现在,还在担心是他不够好。
还在害怕失去我。
还在把所有错,都往自己身上揽。
而我,却藏着一个足以摧毁他一切的秘密。
我抬起头,眼泪模糊了视线,看着他紧张又无措的样子,心里一遍一遍地问:
我到底该怎么办?
要坦白,还是继续骗下去?
要放开他,让他去找真正值得的人,
还是继续赖在他给的自由里,一辈子活在愧疚中?
夜色深沉,小出租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。
我奔向了我以为的所爱,
却在最靠近幸福的时候,
迷失在了自己都看不清的真心之外。
前路,一片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