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没睡,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色白得吓人。
天刚亮,我就躺在床上,睁着眼盯着天花板,一动也不想动。
房间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刺耳又多余。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没有情绪,没有念头,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昨天晚上那一场决裂,像是把我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。
我说了分手,拉黑了他,亲手把那个我最爱的人,推出了我的人生。
而这一切,只是为了保住我这个“家”。
为了不让父母说我不孝,不让他们伤心,不让他们真的跟我断绝关系。
我选了他们,就必须丢掉我自己。
躺在床上,我不敢再去想源哥,不敢去想他昨天晚上听到“分手”两个字时是什么表情,不敢去想他会不会难过,会不会喝酒,会不会一夜未眠,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心痛到无法呼吸。
我不敢想,一想,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。
我只能拼命把那些画面压下去,告诉自己:都结束了,真的结束了。
从今往后,他是他,我是我,再无关系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我妈小心翼翼的敲门声。
“六六,醒了吗?起来吃早饭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讨好般的温柔,和昨天逼我二选一的时候,判若两人。
大概是因为我“选对了”,选了家人,放弃了那个外地小子,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。
我吸了吸鼻子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轻声应:“醒了,马上来。”
慢吞吞地爬起来,洗漱,换衣服。
镜子里的人,眼泡浮肿,脸色憔悴,眼神空洞,没有一点二十六岁该有的样子。
我对着镜子,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笑脸,却比哭还要难看。
算了,就这样吧。
乖一点,听话一点,别再闹了。
闹到最后,只会把这个家也闹没了。
打开房门,客厅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很多。
餐桌上摆着粥、包子、小菜,是我以前喜欢吃的东西。
我爸坐在桌边看手机,没有像昨天那样冷冰冰地瞪我,也没有一言不发地抽烟。
我妈在厨房里端碗,脸上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柔和。
看到我出来,她立刻笑着招手:“快来坐,熬了你喜欢的小米粥,快喝点暖暖胃。”
我走过去,默默坐下,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
粥是温的,很香,可我吃在嘴里,却一点味道都没有,如同嚼蜡。
味同嚼蜡,这个词,我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。
“昨天……你也别怨我们心狠。”
我妈坐在我对面,一边给我夹包子,一边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解释,“我和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女儿,我们不求你大富大贵,就求你平平安安,留在我们身边,将来有个照应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我低着头,扒拉着碗里的粥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没有反驳,没有辩解,也没有情绪。
他们说什么,就是什么吧。
我已经认输了,已经妥协了,已经把自己交出去了,再争辩什么,都没有意义。
“那个外地的小子,你真的别再想了。”我妈继续说,“远嫁的女人,有几个过得好的?到时候受了委屈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我们想帮你都帮不上。我们是为了你一辈子着想,不是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我妈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点欣慰,“我已经跟你王阿姨说好了,她介绍的那个小伙子,人真的不错,家就在本地,有房有车,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,跟我们家知根知底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递到我面前:“你看,就是这个小伙子,叫小李志,长得周正,工作也稳定,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人。”
我抬眼,扫了一眼屏幕。
照片里的男生,穿着简单的T恤,样貌普通,表情拘谨,笑得规规矩矩。
挑不出什么毛病,不帅不丑,不高不矮,放在人群里,转眼就忘。
确实是父母眼里,最标准的“好女婿”人选。
安稳,近,放心,合适。
唯独,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。
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一个与我无关的路人。
“看着还行。”我淡淡地说,没有评价,没有情绪,像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“什么叫还行,是很好!”我妈立刻纠正我,语气带着一丝急切,又怕吓到我,连忙放软,“王阿姨都说了,人家对你很满意,就想找个安稳本分的姑娘过日子。我跟她约好了,今天下午,你们先见一面,喝杯茶,聊一聊。”
来了。
安排好的路,一条接着一条,容不得我有半点犹豫。
昨天答应相亲,今天就直接安排见面,效率快得,像是怕我反悔。
我握着勺子的手,微微紧了紧,指尖泛白。
心脏的位置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真到了这一步,我还是控制不住地难受。
不是难受要见别人,而是难受——我真的要彻底走进父母安排的人生里,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“下午几点?”我轻声问。
“下午三点,在市中心那个茶馆,环境好,安静,适合聊天。”我妈立刻回答,语气里满是期待,“你好好收拾一下,穿得好看一点,别太随意,给人家留个好印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:“我吃饱了,回房再躺一会儿。”
“好,你去休息,养足精神。”我妈连忙点头,“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,往后都是好日子。”
好日子。
这三个字,轻飘飘地落在我心上,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。
回到房间,关上门,我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,无力地靠在门板上。
好日子?
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,和一个没感觉的人过一辈子,每天对着一张不心动的脸,柴米油盐,平淡无味,甚至连一句心里话都没法说,这叫好日子?
我慢慢走到床边,坐下,发呆。
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明亮又温暖,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,从心底往外冒寒气。
我拿起手机,手指不受控制地,想点开黑名单,看看源哥有没有给我发消息,有没有打电话。
可我刚碰到屏幕,就猛地停住了。
不能看。
绝对不能看。
一看,我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,就会彻底崩塌。
一看,我就会忍不住想去找他,想告诉他我不是真心的,想跟他说我舍不得。
那样,昨天晚上所有的狠心,所有的妥协,所有的牺牲,全都白费了。
我爸妈会再次被我激怒,会再次把“断绝关系”四个字摆在我面前。
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了。
我已经选了,就不能回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扔到一边,捂住脸,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哭声。
很小很小,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。
我在哭什么?
哭我死去的爱情,
哭我被掐死的真心,
哭我身不由己的人生,
哭我才二十六岁,就已经看到了一辈子的结局。
哭我明明有喜欢的人,却要嫁给别人。
哭我明明不想妥协,却不得不低头。
哭我父母太犟,这条路,从一开始,就堵死了所有可能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眼泪流干了,眼睛疼得厉害,脑袋也昏沉。
我爬下床,打开衣柜,看着里面一件件衣服,茫然地站了很久。
我妈让我穿得好看一点,给那个相亲对象留个好印象。
可我连一点打扮的心思都没有。
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在意,不想让他以为我对他有兴趣,更不想,在这段被安排好的关系里,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最后,我随便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素色T恤,一条牛仔裤,素面朝天,没有化妆,没有打扮。
就这样吧,什么样都无所谓。
反正,我只是去走个过场,完成父母交给我的任务。
下午三点,我准时到了那家茶馆。
环境确实安静,装修雅致,适合相亲,适合聊天,适合一切不带着浓烈爱意的相处。
我刚进门,就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,局促地握着水杯,时不时往门口看。
是照片里的李志。
他看到我,立刻站起来,有点紧张地笑了笑:“你来了,坐吧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服务员过来点单,我随便点了一杯温水,没有喝茶,也没有喝饮料。
我不想在这里,多待一秒钟。
坐下之后,气氛有些尴尬。
他想找话题,磕磕绊绊地问我工作,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,问我家里的情况。
我都一一回答,语气平淡,态度客气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。
像在完成一场面试,而不是相亲。
他很规矩,很老实,说话轻声细语,没有坏习惯,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。
挑不出任何缺点,完美符合“适合结婚”的标准。
可我看着他,心里就是没有一丝波澜。
没有紧张,没有期待,没有害羞,没有心动。
甚至连一点聊天的欲望都没有。
我脑子里,不受控制地,全是源哥。
想他以前跟我聊天时,眼睛发亮的样子;
想他逗我开心时,笑得一脸宠溺的样子;
想他牵着我的手,走在街上,满心都是我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越清晰,我眼前的人,就越模糊。
我越清楚地知道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我觉得你挺好的。”
聊了半个多小时,李志突然开口,脸上有点泛红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“我对你挺满意的,如果你也觉得我还行,我们……可以试着处处看。”
我握着水杯的手指,猛地一紧。
试着处处看。
简单五个字,却像一道判决,把我最后一点念想,彻底斩断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真诚又带着期待的眼睛,心里一片平静,平静得近乎绝望。
我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轻声问:“你觉得,合适,比喜欢重要,对吗?”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,想了想,认真点头:“我觉得是吧。喜欢会变,合适才长久。我爸妈也说,结婚过日子,安稳最重要。”
多么正确的答案。
正确到,我无法反驳。
正确到,这正是我父母想让我接受的道理。
合适,比喜欢重要。
安稳,比心动重要。
留在身边,比奔赴远方重要。
我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然后,我慢慢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:
“好,那我们就试着处处看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心里没有任何喜悦,没有任何期待,只有一种彻底尘埃落定的绝望。
我答应了。
答应了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,试着交往。
答应了走进一段,没有爱意,只有合适的关系里。
答应了,按照父母的安排,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
李志明显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:“太好了,那我以后……可以经常找你吗?”
“可以。”我淡淡应着。
那一刻,我清楚地知道。
那个敢爱敢恨的六六,真的死了。
死在二十六岁,死在父母的固执里,死在亲情的逼迫里,死在那句“选他,就别认这个家”里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听话、懂事、温顺、合适的女儿。
走出茶馆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,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。
风轻轻吹在脸上,带着一点暖意,可我却觉得,整个人都冷透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响了,是我妈打来的。
“怎么样啊?聊得顺利吗?你张阿姨都来问我了!”她的语气满是急切的期待。
我站在街头,看着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声音平静地说:
“顺利,我答应跟他处处看了。”
电话那头,立刻传来我妈开心的笑声:“太好了!太好了!这就对了,听话就对了,以后妈就放心了!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,砸在手背上,滚烫刺骨。
挂了电话,我抬头望向天空,湛蓝一片,万里无云。
街上的人说说笑笑,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方向和快乐。
只有我,像一个孤魂,站在人群里,无喜无悲,无爱无恨。
那年我二十六岁。
我亲手推开了我爱的人。
亲手答应了我不爱的人。
亲手,把自己的一生,交给了“合适”和“安稳”。
父母很满意,亲戚很赞同,所有人都说我懂事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
我这一辈子,最心动、最认真、最不顾一切的那一段人生,
已经彻底结束了。
剩下的,只是活着,只是过日子,只是走完一段,
被安排好的、没有光的、漫长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