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雪地里走了两天。
雪虽然停了,但路不好走。马蹄踩在积雪上,每一步都陷下去,拔出来,再陷下去。方十三在前面牵马,走得满头大汗,嘴里嘀咕个不停。
“这鬼天气,这鬼路,这鬼地方……”他回头看了一眼杨蓉蓉,“殿下,您还好吗?”
杨蓉蓉裹着毯子,骑在马上,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。她点了点头:“还好。”
方十三又看向浅弱水:“药郎,你那个铃铛怎么不响了?”
浅弱水走在最后,没有回答。铃铛被他塞在袖袋里,一直没有拿出来。
方十三自讨没趣,转回去继续牵马。
裴景骑在最前面,脊背还是挺得笔直,但浅弱水看得出来——他在硬撑。施针之后,裴景的毒暂时稳住了,但连续赶路对身体的消耗太大。浅弱水每天早晚给他把脉,脉象虽然没有恶化,但也没有好转。
“将军。”浅弱水催马跟上去,“今晚必须再施一次针。”
裴景没有回头:“到了前面的镇子再说。”
“将军——”
“我说了,到了再说。”
浅弱水没有再说话,退回到队伍最后。
周柯执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傍晚的时候,队伍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土路贯穿东西,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。路上的雪被踩得泥泞不堪,混着马粪和草料的味道。
方十三眼睛一亮:“将军,前面有家客栈!”
裴景勒住马,看了一眼那家客栈。门脸不大,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,院子里停着几匹马。
“住一晚。”裴景翻身下马,“明天一早赶路。”
方十三欢呼一声,牵着马就要往院子里跑,被周柯执一把拉住。
周柯执先进去查看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:“干净,没有可疑的人。”
杨蓉蓉被浅弱水扶下马,腿一软差点摔倒。浅弱水扶住她的手臂,等她站稳了才松手。
“谢谢。”杨蓉蓉小声说。
浅弱水摇了摇头,去拴马。
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驼背,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说:“几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裴景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,“四间房。”
老板数了数银子,确认后,递过来四把钥匙。
“后院清净,几位客官自便。”
方十三把行李搬进房间,出来的时候一脸兴奋:“将军,后院有热水!我去打水洗澡!”
周柯执无奈地捂着脸:“正事还没办,你就想着洗澡。”
“赶了两天的路,身上都臭了!”方十三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皱起眉头,“不信你闻闻。”
周柯执撇开头,没理他。
裴景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天色。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,但北边的天还是灰蒙蒙的。
浅弱水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将军,该施针了。”
裴景没有动:“再等等。”
浅弱水明白了将军的意思,他在等天黑。施针的时候不能被打扰,白天太显眼,晚上更安全。
“那天黑之后,我来找将军。”浅弱水转身走了。
夜幕降临,小镇安静下来。客栈里点起了油灯,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后院很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声。
浅弱水端着药箱,敲了敲裴景的房门。
“进来。”
裴景坐在床边,已经脱了外袍。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差了,眼下的乌青很深。
浅弱水把药箱放在桌上,取出银针。
“将军,请转过身去。”
裴景转过身,露出后背。
酒馆比破庙更安静,浅弱水也有心思多看看他的身体。后背的肌肉很结实,皮肤却细腻而洁白,几道旧伤疤印在后背,格外显眼。
浅弱水把银针在火上烤了烤,开始施针。这一次比上次快了一些,他的手更稳了。每施一针,手指便沿着肌肉的线条轻轻擦一下,或者顺着脊椎的凹陷向下轻划。
裴景身子颤了一下,但没吭声,只是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施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浅弱水的手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
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下来了。然后是说话声,听不太清,但有一个声音很亮,像是年轻女子。
裴景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浅弱水继续施针。
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,好像有人进了后院。
“就是这儿?”那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,“这院子倒是清净。”
“小姐,要不明天再……”
“我等不了明天。”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裴景的房门外,“这间房有人吗?”
浅弱水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裴景睁开眼,声音很轻:“没事,是她。”
门被敲响了。
“里面有人吗?我是白盈兰,白将军的女儿。借宿一晚,方便开门说句话吗?”
浅弱水看了一眼裴景。
裴景沉默了一瞬:“开。”
浅弱水放下银针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的女子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她的脸被风吹得泛红,眉毛很浓,眼睛很亮,整个人像一团火。
她看到浅弱水,愣了一下:“你是谁?”
浅弱水侧身让开:“将军在里面。”
白盈兰探头往里看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裴景。
“裴景!”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推开门就冲了进去,“真的是你!”
裴景没有动,声音很淡:“白姑娘。”
白盈兰在他面前蹲下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眉头皱起来: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?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白盈兰站起来,回头看着浅弱水,“你是他的大夫?”
浅弱水点头:“是。”
白盈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歪着头思索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浅弱水。”他抱拳行了个礼。
“浅?”白盈兰想了想,“哪个浅?”
“浅家的浅。”
白盈兰的眼神变了一下,但没有再问。她转回去看着裴景,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:“我找了你好几天!我听说你往边关来了,就带着人追过来了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裴景的语气还是淡淡的。
“我父亲在北边失联了,我要去找他。”白盈兰说,“你也要去边关,正好一路。”
裴景没有立刻回答。
浅弱水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一枚银针。他看着白盈兰蹲在裴景面前的样子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白盈兰注意到他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刚才在给他施针?”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针,“医术怎么样?”
浅弱水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白盈兰噗嗤一声笑了一下,“还挺谦虚。裴景这人挑剔得很,他能用你,说明你医术不错。”
浅弱水没有说话。
白盈兰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然后收回去了。
“那我不打扰你们了。”她拍了拍裴景的肩膀,“明天一起走,不许甩掉我。”
说完,她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远去,进了隔壁的房间。
浅弱水关上门,走回去,拿起银针。
“继续。”裴景说。
浅弱水把银针扎下去,声音很轻:“白姑娘和将军很熟?”
裴景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父亲和我父亲是旧交。小时候见过几次。”
“哦。”
浅弱水没有再问。
施针结束后,浅弱水收拾好药箱,准备离开。
裴景叫住他:“明天她跟着,你别和她起冲突。”
浅弱水转过身:“将军觉得我会和她起冲突?”
裴景看着他:“她性子急,说话不好听。”
浅弱水笑了一下:“将军放心,我不会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。浅弱水刚走了两步,隔壁的门开了,白盈兰探出头来。
“浅弱水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白盈兰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像是在随意聊天:“浅家三年前被灭门了,你是幸存者?”
浅弱水:“是。”
“那你跟着裴景,是想借他的势力查仇人?”
浅弱水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白盈兰笑了一下:“我不介意告诉你,我喜欢裴景。从小就喜欢。”她喝了一口茶,“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,趁早收起来,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别怪我找你麻烦。”
浅弱水笑了一下,微微低下头,表示同意。
白盈兰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屋,关上了门。
浅弱水站在走廊里,灯油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的面色很平静,并没有生气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针,然后收进袖中,走了。
第二天清晨,队伍准备出发。
方十三牵着马出来,看到白盈兰站在院子里,眼睛瞪得溜圆:“白……白姑娘?”
白盈兰冲他笑了一下:“方十三,好久不见。”
方十三脸一下子红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好……好久不见。”
周柯执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一下方十三的肩膀。
白盈兰也不在意,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
杨蓉蓉被浅弱水扶上马,好奇地看了一眼白盈兰,小声问浅弱水:“她是谁?”
“白将军的女儿。”浅弱水说,“白盈兰。”
“哦……”杨蓉蓉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裴景骑在最前面,看了一眼众人:“出发。”
队伍离开小镇,继续往北走。
白盈兰骑马跟在裴景身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裴景偶尔应一声,大多数时候沉默。
浅弱水走在最后,铃铛在腰间轻轻作响——他又把铃铛从袖袋里拿出来了。
方十三凑到周柯执身边,压低声音:“白姑娘怎么来了?”
周柯执: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好像对将军……”方十三看了一眼白盈兰的背影,“你懂的。”
周柯执没理他。
方十三又凑到浅弱水身边:“药郎,你不在意?”
浅弱水看了他一眼:“在意什么?”
方十三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:“算了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浅弱水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铃铛在风里响着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