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远去了。
裴景站在山丘上,望着那队巡逻骑兵消失的方向,没有动。
方十三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将军,他们会不会再回来?”
“不会。”裴景转身,“但他们回去之后,会报上去。我们得赶在他们上报之前过雁门关。”
周柯执已经把马牵过来了:“将军,连夜走?”
“连夜走。”裴景看了一眼缩在毯子里的杨蓉蓉,“殿下能撑住吗?”
杨蓉蓉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声音有些发颤:“能。”
裴景没有多说,翻身上马。
浅弱水走在队伍最后,铃铛在夜风里轻轻作响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没有月亮,云层很厚,是赶路的好时候。
也是杀人的好时候。
他指尖搭在药箱上,跟上队伍。直觉告诉他此时应该保持高度警惕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队伍到了一处山道。
方十三在前面探路,突然勒住马:“将军,前面走不了了。”
山道塌了一大片,巨石和泥土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方十三跳下马,爬到石堆上看了看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:“绕路的话,要多走两天。”
裴景皱眉。
他走到塌方处,蹲下来看了看。石头上的裂痕是新的,泥土还没干透——不是自然塌方,是人为炸开的。
有人在堵路。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壁。如果绕路,要多走两天。如果不绕路……
“将军,左侧有一条小路,可以翻过这座山。”浅弱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比绕路快一天。”
裴景回头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三年前,我来这边采过药。”
“三年前?”
“嗯。”
裴景沉默了片刻:“带我去看。”
浅弱水点头,牵着马往左走。裴景跟上去,手按在刀柄上。
小路入口藏在一丛灌木后面,很窄,只容一人一马通过。路面铺着碎石,长满了杂草,但草倒伏的方向是往前的——有人走过。
裴景蹲下来,看了看地上的痕迹。脚印不多,但确实有。不是新踩的,至少过了好几天。
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浅弱水。
浅弱水站在旁边,没有催促,也没有解释,只是等着。
“走小路。”裴景转身,“你走前面。”
周柯执皱眉:“将军——”
“绕路要多走两天。”裴景翻身上马,“追兵在后,我们没有两天。”
他看了浅弱水一眼:“带路。”
浅弱水没有推辞,把药箱挂在马鞍旁,牵马走在了最前面。
方十三在后面小声嘀咕:“将军真信他?”
裴景没有回答。
这不能算信任。但他需要快一天。而这个人,是目前唯一能给他快一天的人。
小路很窄,只能一人一马通过。
左边是陡坡,右边是石壁,路面只比马腿宽一点。杨蓉蓉骑在马上,脸色发白,死死攥着缰绳,一个字都不敢说。
浅弱水步子很稳,腰间的铃铛已经被他塞进了袖袋里。在这种地方,任何声响都是多余的。
走到一处拐弯时,他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
裴景立刻警觉,按住刀柄。
“怎么了?”方十三压低声音。
浅弱水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前方那丛灌木。
风穿过山道,灌木的叶子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五个黑衣人从树丛中冲出来。
为首的个子很高,刀比其他人的长出一截,刀身上缠着黑布,只露出刀刃。他冲在最前面,刀锋直劈裴景面门,速度极快。
裴景侧身避开,刀锋从他耳边擦过,削断了几根发丝。他没有退,反手一刀削向对方的刀背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山道间炸开。
黑衣人被震退半步,但没有倒。他稳住身形,刀锋一转,从下往上撩。
裴景跳开,落在三步之外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黑衣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在笑。
他没有给裴景喘息的时间,又冲上来。这一次他没有用全力,每一刀都留了三分,像是在试探裴景的底细。
裴景看出来了。
他也留了三分。
刀锋相交,火星四溅。
第二个黑衣人和第三个同时冲向周柯执和方十三。
周柯执护在杨蓉蓉马前,一刀挡住攻击,反手把人震退三步。他的刀法没有裴景那么凌厉,但稳,每一刀都卡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。黑衣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方十三那边就没这么从容了。他的对手比他高出一个头,力气也大,一刀下来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咬牙扛住,脚下不稳,被逼退了两步。
“方十三!”周柯执喊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!”方十三侧身躲开下一刀,从侧面切入,一刀削在黑衣人手臂上。血溅出来,黑衣人闷哼一声,退开几步。
第四个黑衣人没有参战,他绕到了队伍后面。
目标是浅弱水。
浅弱水靠在石壁上,看起来像是在躲。
黑衣人举刀,刀锋劈下。
浅弱水动了。
他没有躲,而是往前踏了一步,整个人几乎贴进黑衣人的怀里。黑衣人一愣,刀锋劈空,从浅弱水身后划过。
浅弱水抬手,指尖点在黑衣人腋下的穴位上。
黑衣人整条手臂一麻,刀脱手落地。他瞪大眼睛,还没来得及反应,浅弱水已经退开了,站在三步之外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——”黑衣人捂着胳膊,脸色铁青。
浅弱水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黑衣人咬了咬牙,捡起刀,又冲上来。这一次他学聪明了,不砍,直接刺。
浅弱水侧身避开,刀锋擦着他的腰过去,割破了一截衣角。他抬手,指尖点在黑衣人手腕内侧,黑衣人手腕一软,刀又差点脱手。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浅弱水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手太阴经被我封了,再用力,整条手臂都会废。”
黑衣人脸色变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果然,五指已经开始发麻,使不上劲。
他骂了一声,退开了。
前面,裴景和那个高个子黑衣人已经过了十几招。
两人都在试探,都没有出全力,但山道上的碎石已经被刀风震得四处飞溅。
高个子黑衣人忽然笑了:“将军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裴景没有接话。
“但将军的毒,怕是撑不了多久吧?”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裴景眼神一变。
他没有等对方再说话,刀法突然变了,不再防守,每一刀都是杀招。
黑衣人没料到他突然发难,被逼得连连后退。裴景的刀太快,他一刀封住,第二刀已经到了,第三刀劈下来的时候,他已经退到了山道边缘。
“撤!”高个子黑衣人喊了一声。
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,消失在灌木丛里。方十三想去追,被裴景叫住:“别追了。”
高个子黑衣人退到灌木丛边,回头看了裴景一眼,又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的浅弱水。
“下次再见。”他笑了一声,消失在树丛里。
山道安静下来。
裴景收刀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唇角绷成一条线——刚才那一轮急攻,毒发的征兆已经上来了。
浅弱水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递过去。
裴景接过,没有犹豫,吞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才平稳下来。
“你知道他们是谁?”裴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浅弱水说,“但他们知道将军中毒的事。”
裴景没有说话。
周柯执走过来,低声说:“将军,那个领头的武功不弱,不是普通的探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景看了一眼浅弱水,“你会武功。”
浅弱水没有否认:“会用针而已。”
“浅家的人,会用针很正常。”裴景盯着他,“但刚才那一下,不是大夫的手法。”
浅弱水沉默了一瞬。
“浅家被灭门那天,我学会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在那之后,我学会了很多东西。”
裴景没有说话。
杨蓉蓉骑在马上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但始终没有叫出声。她的手还在抖,缰绳被她攥得快要断了。
浅弱水走过去,仰头看着她:“殿下,没事了。”
杨蓉蓉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大家没事就好。”
队伍在小路尽头找到一处空地,停下来休息。
杨蓉蓉被方十三扶下马,腿一软差点摔倒,她撑着马鞍站稳,自己走到一块石头边坐下。
周柯执去查看四周,方十三去捡柴生火。
空地上只剩下裴景和浅弱水。
裴景坐在一块石头上,用布擦刀,没有抬头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浅弱水靠在旁边的树上,怀里抱着药箱:“我说过了,浅弱水。”
“浅家三年前就被灭门了。”裴景抬起头,“一个被灭门的人,为什么还有心情报恩?”
浅弱水没有回答。
“你跟着我,到底想干什么?”裴景站起来,刀横在身侧。
浅弱水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将军不信我?”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
“那将军可以试我。”
裴景拔刀。
刀锋划破空气,直取浅弱水面门。浅弱水侧身躲开,刀锋从他肩头擦过,割破了一层衣料。
裴景没有停,刀一转横扫过来。浅弱水后退两步,避开刀锋,长发在风里散开又落下。
“不用你的针?”裴景刀势不减。
“用了怕伤着将军。”
裴景冷笑,刀法突然变了,不再试探,每一刀都带着杀意。浅弱水不再躲闪,迎上去,在刀锋劈下的瞬间扣住裴景握刀的手腕,指尖精准地按在穴位上。
裴景手腕一麻,刀差点脱手。
两人僵持住,四目相对。
“将军的毒,上次发作是七天前。”浅弱水的声音很轻,“下次发作,在十天后。我说的对不对?”
裴景瞳孔微缩。
这些话,只有他的军医知道。而眼前这个人,只凭把了一次脉,就连发作的间隔都算出来了。
浅弱水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几枚银针,放在手心里,递过去。
“将军可以收着。等信我了,再还我。”
裴景看着他掌心的银针,没有接。
“我跟着将军,一是报恩,二是查仇人。”浅弱水说,“将军身上的毒,和我浅家的灭门案,是同一个人下的。将军信不信,是将军的事。但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沉默。
裴景终于开口:“你说你能解我的毒。”
“能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但这一个月,将军要听我的。”
“你在跟我谈条件?”
“我在救将军的命。”
裴景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从浅弱水掌心取走一枚银针,收进袖中。
“剩下的你留着。”他转身坐回去,“万一再遇到刺客,你总得有点东西防身。”
浅弱水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把剩下的银针收回袖中,走过去,在裴景对面坐下。
“将军,让我看看你的脉。”
裴景伸出手腕。
浅弱水指尖搭上去,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“比昨天好了一点。”他说,“但还不够。将军最近是不是经常胸口发闷、夜里睡不着?”
裴景没有回答,但沉默就是回答。
“我配一副药,将军每天早晚各服一次。”浅弱水打开药箱,开始配药,“但有一条——将军不能再动武了。至少这十天不能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裴景站起来,“追兵在后,不动武就是等死。”
“那就尽量少动。”浅弱水把配好的药递过去,“将军的命,不只是将军自己的。”
裴景接过药,没有接话。
傍晚的时候,方十三把火生起来,周柯执打了一壶水。
杨蓉蓉坐在火边,抱着膝盖,看着火光发呆。
裴景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:“殿下,臣有一件事想问。”
杨蓉蓉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“殿下在宫中的时候,可曾见过太子与北狄的人往来?”
杨蓉蓉想了想,摇头:“我不太见外人。太子哥哥……他很少和我说话。”
裴景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杨蓉蓉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裴将军,你说……一个人说会保护你,但后来他不见了。那他的话,还算数吗?”
裴景看着她。
“不算。”他说。
杨蓉蓉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:“也是。”
她缩进毯子里,闭上眼睛。
裴景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浅弱水坐在火边,把这些话听进去了,但没有问。
夜深了。
众人都睡了,只有篝火还在烧。
浅弱水没有睡,他靠在树上,把一颗药丸在指尖转了转。
裴景坐在空地另一头,背对着所有人。
“将军。”浅弱水突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收了我的针,是不是代表信我了?”
裴景没有回头:“不代表。”
浅弱水笑了:“那将军什么时候信我?”
“等你证明给我看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裴景沉默了一会儿:“先把我的毒解了。”
浅弱水把药丸收回去:“好。”
更深了。
方十三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周柯执靠在石头上,闭着眼睛,但手还搭在刀柄上。
杨蓉蓉缩在毯子里,睡得很沉。
马蹄声。
比昨晚的更近,更密。
裴景已经站了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周柯执也醒了,走到裴景身边。
“将军,来者不善。”周柯执的声音很低。
裴景看了一眼杨蓉蓉的方向:“准备走。”
浅弱水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杨蓉蓉的肩膀:“殿下,醒醒。”
杨蓉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要赶路了。”
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在山道上一闪一闪,至少十几个人。
裴景翻身上马:“走!”
方十三把杨蓉蓉扶上马,自己跳上马背。周柯执断后,浅弱水走在最后。
队伍冲进夜色里,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亮。
裴景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骂了一句。
浅弱水伏在马背上,铃铛在风里急促地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那些追兵不会罢休。
火把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近。
裴景握紧缰绳:“加速,别回头!”
杨蓉蓉咬着唇,一个字都没有说,只是死死抓着马鞍。
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前路漆黑一片。
身后,追兵的火把像一条火龙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