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竹林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篝火已经熄灭,余烬里还冒着几缕青烟。方十三用脚踢了踢灰,打了个哈欠:“将军,昨晚那马蹄声……是追兵吗?”
裴景站在空地边缘,望向竹林深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不是。是商队,往南边去了。”
周柯执拴好马,走过来:“将军,密信上说的地方,离这儿还有多远?”
“三里。”裴景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,又看了一遍,“竹林东侧,有一棵刻着鹰纹的老松。从那儿往北走五十步,就是殿下藏身的地方。”
方十三挠头:“刻鹰纹的老松?这林子这么大,上哪儿找去?”
浅弱水靠在一棵竹子上,怀里抱着药箱,没有说话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,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。
方十三瞥了他一眼,小声对周柯执说:“将军真要把那个药郎带上?”
周柯执偏过头看了看浅弱水:“无妨,将军有分寸。”
裴景翻身上马:“出发。公主就在这附近。”
队伍穿过竹林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东走。
方十三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树枝。周柯执跟在裴景身后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浅弱水走在队伍最后,腰间的铃铛轻轻作响,每一步都带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方十三停下脚步:“将军,前面有棵老松,上面好像刻着什么。”
裴景勒住马,翻身下来,走到老松前。
树干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,线条粗糙,但轮廓清晰。鹰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——那是用朱砂点上去的,虽然过了些时日,颜色还没完全褪去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裴景低声说,目光落在地上。
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竹叶,但有一处被人刻意扫开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泥土上有浅浅的脚印,不大,像是女子的。
裴景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北走了五十步,停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前。竹子后面,隐约可见一间破旧的竹屋,屋顶上长满了青苔,门板半掩着。
他没有直接走进去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,放在唇边吹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像鸟叫,更像风吹过竹筒的低吟,三短一长。
竹屋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传出一声回应——两短,停顿,一长。
方十三瞪大眼睛:“还真有暗号。”
裴景收起铜哨,推开竹门。
竹屋里很暗,只有几缕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。角落里蹲着一个身穿素色布衣的女子,头戴帷帽,纱帘垂到肩头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,听到脚步声,身子明显抖了一下。
“殿下。”裴景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很低,“臣来晚了。”
杨蓉蓉抬起头,透过帷帽的纱帘看清来人的脸,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。她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颤:“裴将军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裴景没有起身,目光扫了一眼四周:“殿下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杨蓉蓉攥紧包袱的带子,“皇兄被带走那天,他的暗卫把我送到这里,让我等着。他说,会有人来接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等了五天。”
方十三站在门口,探头往里看,小声对周柯执说:“公主怎么穿成这样?”
周柯执没理他。
杨蓉蓉注意到裴景身后还有别人,往后退了一步:“他们是……”
“臣的副将,方十三、周柯执。”裴景站起来,侧身让出位置,“还有一个人,路上救的郎中,可信。”
浅弱水站在竹屋外的阴影里,没有进去。他听到“可信”两个字,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,很快又压下去。
杨蓉蓉从竹屋里走出来,阳光照在她身上。她的帷帽戴得歪歪斜斜,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。她的手一直在抖,包袱差点掉在地上,被她手忙脚乱地抱住。
方十三忍不住说:“殿下,臣帮您拿——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杨蓉蓉把包袱搂得更紧了,“我自己能拿。”
裴景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。他走到一处空地,确认四周无人,才转过身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殿下,皇上的消息……臣已查明,人被困在雁门关外。北狄可汗指名要殿下亲赴边关谈判,否则撕票。”
杨蓉蓉身子一颤:“指名……我?”
“是。”裴景抬起头,眼底压着隐忍的怒意,“北狄要两样东西——四十万两黄金,和皇室血脉的人。殿下是皇上唯一的亲妹妹。”
“四十万两……”杨蓉蓉脸色煞白,“这么多黄金,我们从哪儿弄?”
“臣已备好。”裴景说,“但这道命令,朝中无人知晓。太子一党封锁了消息,筹备登基。臣是密令出京,若被人发现,便是‘抗旨’、‘私通敌国’的死罪。”
杨蓉蓉沉默了。
她站在阳光下,帷帽的纱帘被风吹起来,露出她的脸——很年轻,眉眼间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,眼眶泛红,但没有哭。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,“可我什么都不会……我连骑马都不太会……”
“殿下只需到场。”裴景说,“其余的事,臣来办。”
杨蓉蓉攥紧袖口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深吸了一口气:“皇兄……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。我……我试试。”
门外,浅弱水靠在竹墙上,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进去。
四十万两黄金。太子篡位。密令出京。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公主。
这个将军扛着这么多事,难怪脸色那么差。
他低下头,指尖摩挲着药箱边缘。
方十三把马牵过来,准备出发。杨蓉蓉看着那匹比她还高的马,咽了咽口水,踩了两回脚蹬都没爬上去。
方十三想帮忙,又不敢碰公主,急得直挠头。
浅弱水走过来,把药箱放在地上,伸手扶住马镫:“殿下踩稳,另一只手抓缰绳,身体往前倾。”
杨蓉蓉照着他说的做,终于翻上了马背,坐得歪歪扭扭,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泛白。
“缰绳别攥那么紧。”浅弱水仰头看她,“松一点,马不会跑的。”
杨蓉蓉试着松了松,马果然没动。她松了一口气,低头看着浅弱水:“谢谢你。你叫什么?”
“浅弱水。”
“浅?”杨蓉蓉想了想,“是那个浅家吗?”
浅弱水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弯腰捡起药箱,挂在马鞍旁。
裴景在前面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浅弱水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北走。杨蓉蓉骑马跟在裴景后面,姿势僵硬,每走一步都像要从马背上滑下来,但始终没有喊停。
方十三凑到周柯执身边,压低声音:“你说公主能撑住吗?”
周柯执看了一眼杨蓉蓉的背影: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方十三叹了口气,又转向浅弱水:“哎,药郎,你腰上那个铃铛能不能别响了?听着心烦。”
浅弱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脚步放轻了些,铃铛声果然小了许多。
方十三反而不好意思了:“我随口说的,你爱响就响吧。”
浅弱水轻轻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走了一阵,路边出现一个茶摊。裴景勒住马,对周柯执说:“去问问,最近边关有什么消息。”
周柯执翻身下马,走到茶摊前,和卖茶的老翁说了几句话,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将军,老翁说,北边最近不太平。北狄骑兵经常过境抢掠,边关的百姓都往南逃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白盈兰几天前带着一队人往边关去了。说是要去找她父亲。”周柯执看了裴景一眼,“将军,白盈兰她……”
裴景打断他:“知道了。赶路。”
杨蓉蓉小声问裴景:“白盈兰是谁?”
“白将军的女儿,算是我的旧相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傍晚时分,队伍在一座山丘下扎营。
方十三捡了枯枝生火,周柯执去河边打水。杨蓉蓉坐在一块石头上,抱着膝盖,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。
浅弱水在离她不远处坐下,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草药,放在石头上晾着。
杨蓉蓉看了他一会儿,小声问:“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?”
浅弱水头也没抬:“将军救了我,我报恩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嗯。”
杨蓉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过了一会儿,又说:“你人真好。”
浅弱水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人真好。
他垂下眼,把手中的草药翻了个面。
如果她知道他跟着裴景不光是为了报恩,还会觉得他好吗?
他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夜幕降临,篝火燃起来。杨蓉蓉坐在火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浅弱水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,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:“殿下,安神丸。吃了会好睡一些。”
杨蓉蓉接过药丸,小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杨蓉蓉把药丸咽下去:“想来,你算是被无端卷进来的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泛红,“那,你怕不怕?”
浅弱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,比怕更重要。”
杨蓉蓉怔怔地看着他,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。
远处,裴景站在山丘上,望着北边的方向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方十三走过去,低声问:“将军,明天能到雁门关吗?”
裴景没有回答。
“将军?”
“明天要赶在日落前过雁门关。”裴景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否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方十三没有追问。
浅弱水坐在篝火旁,拨弄着燃烧的枯枝,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,落在那道站在高处的玄色背影上。
他没有听到裴景和方十三的对话。
但他知道,前路不会太平。
夜风穿过山丘,带来远处狼嚎般的风声。
杨蓉蓉缩在毯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浅弱水把药箱放在膝盖上,指尖搭在上面,没有松开。
篝火噼啪作响。
远处,有马蹄声隐约传来。
不是商队。
这一次,裴景听得很清楚。
他握紧了腰间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