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：七月的战场

蝉鸣聒噪，热浪滚滚。1987年的七月，苏州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。

对于高三学子来说，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。

高考，来了。

校门口，拉起了红色的横幅：“冷静沉着，细心检查，考出水平，为国争光”。

送考的家长把校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有的手里拿着折扇，有的提着保温桶，还有的甚至拿着“定胜糕”和“状元红”。

吴珊珊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，手里只拿了一个透明的笔袋和一瓶矿泉水。

她没有穿校服，而是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白色棉麻衬衫，领口系着红色的丝带，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。既庄重，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其他考生的从容。

“珊珊！这里！”

林晓雯在人群外拼命挥手。她今天没去厂里，特意请假来陪考。

“晓雯，你怎么来了？厂里没事吧？”吴珊珊走过去，有些担心地问。

“放心吧，张阿姨盯着呢，今天全厂停工，给高三让路，说是沾沾喜气。”林晓雯递给吴珊珊一块湿毛巾，“擦擦汗，别紧张。你可是满分学霸，怕什么？”

“我不紧张。”吴珊珊擦了擦额头的细汗，眼神望向校门内，“我只是在想，这三年，过得真快。”

从那个在巷子里捡破烂的小女孩，到如今的服装厂厂长，再到此刻站在这里的高考生。

这一切，像梦一样。

“进考场了！考生请排队入场！”

广播里传来监考老师严肃的声音。

吴珊珊深吸一口气，把笔袋背在肩上。

“晓雯，等我出来。”

“嗯！我在老地方等你！”

吴珊珊转身，混入人流，走进了那扇改变命运的大门。

考场内，冷气不足，只有两台老式吊扇在头顶无力地旋转着。

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，世界安静了。

语文。

作文题目是《习惯》。

吴珊珊看着题目，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。

是张阿妹习惯性地让她吃剩饭，是她习惯性地忍耐，是她习惯性地在这个时代寻找出路。

但更多的，是她打破了习惯。

她打破了“女孩读书无用”的习惯，打破了“个体户低人一等”的习惯，打破了“认命”的习惯。

笔尖在纸上飞舞，墨水化作黑色的河流。她没有写那些空洞的口号，而是写了一个关于“破茧成蝶”的故事，写了一个女孩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，用双手缝制出自己的未来。

下午是数学。

这是吴珊珊的强项。

当最后一道压轴题被解开的瞬间，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那把锁落地的声音。

第二天，理科综合。

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。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公式，此刻都变成了她手中的武器。她像是在解构这个世界，又像是在重构这个世界。

最后一场，英语。

当试卷发下来，吴珊珊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阅读理解里有一篇关于“Fashion Industry in the West”（西方时尚产业）的文章。

这对于正在做外贸订单的她来说，简直就是送分题。

她行云流水般地填涂着答题卡，每一个单词都像是跳动的音符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终考的铃声响起。

那一刻，整个考场仿佛凝固了一秒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。

吴珊珊放下笔，盖上笔帽。
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出教室，而是慢慢地收拾好文具，站起身，向监考老师鞠了一躬。

走出教学楼，阳光刺眼。

校门口已经沸腾了。

有的考生把书本抛向天空，有的抱在一起痛哭，还有的在疯狂地大笑。

吴珊珊穿过人群，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林晓雯。

林晓雯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汽水，正焦急地张望着。

看到吴珊珊出来，她眼睛一亮，冲过来一把抱住她。

“考完了！终于考完了！”

“嗯，考完了。”吴珊珊接过汽水，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，驱散了所有的燥热。

“感觉怎么样？难不难？”林晓雯连珠炮似地问。

“还行。”吴珊珊淡淡地笑了笑，“应该能上一本。”

“一本？！你太谦虚了吧！”林晓雯瞪大眼睛，“我看你这是奔着清华北大去的！”

“不一定。”吴珊珊摇摇头，“我想报经济管理学院，或者服装设计专业。清华太远，我想留在南方，离厂子近一点。”

“复旦？交大？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路过一家书店时，吴珊珊停下了脚步。

橱窗里摆着一本《第三次浪潮》，那是阿尔文·托夫勒的书，讲的是信息时代的到来。

“晓雯，”吴珊珊看着那本书，突然说，“高考只是开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。”吴珊珊指着橱窗，“以前我们靠体力赚钱，后来靠手艺，以后要靠脑子，靠信息。我想去大学，不仅仅是为了拿个文凭，我是想去看看，这个世界到底还能变成什么样。”

林晓雯看着吴珊珊的侧脸。

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，勾勒出她坚毅的轮廓。

她突然觉得，眼前的这个女孩，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妹妹了。

她是一棵树，一棵正在拼命向上生长，想要触碰天空的树。

“珊珊，”林晓雯轻声说，“不管你考上什么大学，不管你以后飞多高，我都支持你。厂子我会帮你看好的，等你回来当大老板。”

吴珊珊转过头，看着林晓雯，眼中闪过一丝温柔。

“晓雯，你也别闲着。等我上大学了，你就正式接手厂里的管理。我给你报个夜校，学学会计和管理。以后，‘珊珊制衣’不能只靠我一个人。”

“我？当经理？”林晓雯有些不敢置信。

“你比我细心，比我踏实。”吴珊珊握住她的手，“我们是最好的搭档，不是吗？”

“是！最好的搭档！”林晓雯用力点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那天晚上，吴珊珊做了一个梦。

她梦见自己站在大学的礼堂里，穿着学士服，手里拿着毕业证书。

台下，林晓雯穿着得体的职业装，笑着为她鼓掌。

而在更远的地方，似乎还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，带着欣慰和骄傲。

醒来时，窗外晨光熹微。

吴珊珊知道，新的篇章，即将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