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吴家的小院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和谐气氛。
张阿妹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锅铲碰撞的声音不再像往常那样带着怨气,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殷勤。
“姗姗,起来啦?快洗脸,今早给你卧了两个鸡蛋,面条还给你卧了个荷包蛋。”张阿妹一看见吴珊珊从屋里出来,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盛开的菊花。
吴珊珊瞥了一眼桌上那碗面条。确实,上面漂着两层金黄的油花,两个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。而旁边吴建国和小军的碗里,只有清汤寡水和几根青菜。
“妈,您这是唱哪出啊?”吴珊珊拉开椅子坐下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昨天的气还没消呢?”
“瞧你说的,妈哪能跟自家闺女置气。”张阿妹一边盛汤一边凑过来,眼神往吴珊珊的书包上瞟,“那个……姗姗啊,听说你昨天……赚了不少?”
吴珊珊心里冷哼一声。这就是张阿妹,变脸比翻书还快。昨天还骂她是野男人养,今天就惦记上她的钱了。
“没多少,也就几块钱。”吴珊珊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,“够我自己买点学习资料。”
“几块钱还少啊?”张阿妹眼珠子一转,压低声音,“姗姗,你也知道你弟小军马上要升初三了,正是用钱的时候。你爸那个工资……要不,你赚的钱先交给妈保管?等你以后工作了,妈再给你攒着当嫁妆。”
吴珊珊动作一顿,放下筷子,目光直视张阿妹:“妈,您是想把我的钱,拿去给小军买那双回力鞋吧?我昨天看见他在供销社门口盯着那双鞋看了半天。”
张阿妹脸色一僵,随即恼羞成怒: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?我是你妈,我还能害你不成?”
“是不是害我,咱们走着瞧。”吴珊珊站起身,背起书包,“不过妈,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。我现在赚的钱,每一分都是为了以后考大学、出人头地。谁要是敢动我的钱,或者拖我后腿……”
她凑近张阿妹,声音压低,却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我就让全厂的人都知道,是谁把家里的米偷出去换烟抽。”
张阿妹的脸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那是她藏在床底下的秘密,连吴建国都不知道,这死丫头是怎么发现的?
吴珊珊没再看她一眼,转身出了门。
其实她根本没看见张阿妹偷米,那是诈她的。但对付张阿妹这种人,有时候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让她觉得你掌握了她的把柄。
来到学校,吴珊珊刚进教室,就被一群人围住了。
“珊珊!昨晚那道几何题我回去琢磨了一宿,终于想通了!”
“珊珊,今天能不能再借我看一眼那个函数章节?我出两块!”
昨天的“租赁业务”大获成功,吴珊珊在学霸圈子里已经成了“神”一般的存在。
“停停停。”吴珊珊摆摆手,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小纸片,“今天换个规矩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竖起耳朵。
“书只有一本,借给谁都不公平。”吴珊珊晃了晃手里的小纸片,“这是‘借阅券’。一张券一块钱,可以借阅这本书任意章节半小时。每天只发十张,先到先得。”
“嘶——”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饥饿营销?这丫头才多大,怎么懂这些?
“我要一张!”班长李伟第一个冲上来,“我昨晚那道题还没完全弄懂,今天必须攻克它!”
“我也要!我也要!”
很快,十张“借阅券”被抢购一空。吴珊珊手里攥着十块钱,心里盘算着:照这个速度,不出一个月,她就能攒够买一辆二手自行车的钱。
“吴珊珊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。
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,庄图南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,神情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图南哥?”吴珊珊挑眉,“有事?”
庄图南看着她手里那叠钞票,眉头微皱:“珊珊,学校规定不能经商。你这样……不太好。”
吴珊珊笑了,笑得有些讽刺:“庄图南,你是在用班长的身份教训我,还是用庄叔叔儿子的身份教训我?”
“我……”庄图南语塞。
“我卖的是知识,不是违禁品。”吴珊珊把那叠钱塞进兜里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爸让你多干活少看书,你听了吗?你妈让你别考大学早点工作,你听了吗?既然你们庄家都有‘双重标准’,凭什么要求我吴珊珊只能做一个听话的穷丫头?”
庄图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女孩,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以前的吴珊珊,总是跟在他身后,怯生生地叫他“图南哥”,满眼都是崇拜。而现在,她的眼里只有自信和平视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怜悯?
“庄图南,”吴珊珊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一些,“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我想读书,但我没钱买书,所以我只能想办法赚钱买书。这不丢人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座位,留给庄图南一个潇洒的背影。
庄图南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崭新的英语课本,那是他爸花了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。他突然觉得,这本昂贵的书,似乎没有吴珊珊手里那本破旧复印书来得沉重。
放学后,吴珊珊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趟邮局。
她给远在广州的表舅写了一封信。表舅是做服装生意的,前世后来发了一笔横财。她在信里没有提借钱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:
“表舅,听说广州那边现在流行一种叫‘牛仔裤’的裤子,特别耐穿,是不是真的?如果我想在苏州卖这个,有没有门路?”
寄完信,吴珊珊走在回家的路上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知道,光靠倒卖学习资料只能赚点小钱。要想真正改变命运,必须抓住时代的浪潮。而80年代初的服装业,就是那个最大的浪潮。
路过菜市场时,她特意绕了一圈。
“哟,这不是老吴家的姗姗吗?”卖鱼的张婶热情地招呼,“今天怎么有空来买菜?你妈呢?”
“张婶,给我来条鲫鱼,要活的。”吴珊珊掏出两块钱,“再称两斤排骨。”
“好嘞!”张婶手脚麻利地装袋,“姗姗真是长大了,知道疼你爸了。”
吴珊珊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回到家,正好看见张阿妹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“妈,今晚吃红烧排骨。”吴珊珊把菜往桌上一放,“小军不是想吃肉吗?管够。”
张阿妹愣住了。她看着那两斤白花花的排骨,又看了看吴珊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。
这死丫头,到底想干什么?
吴珊珊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她当然不是突然良心发现。她只是想让张阿妹明白一个道理:在这个家里,谁有本事赚钱,谁才有资格制定规则。
今晚的这顿排骨,是赏赐,也是警告。
而明天,她将带着那本《上海版·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题解》,去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选拔赛。
那才是她真正的主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