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声一响,高一(1)班的教室瞬间空了一半。
平日里这个时候,大家要么冲向食堂抢馒头,要么回家帮衬家务。可今天,十几个男生女生像是约好了一样,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校门,绕了一大圈,最后像特务接头似的,聚在了实验楼后门的阴影里。
吴珊珊早就等在那里了。
她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,显得干练又精神。脚边放着那个不起眼的编织袋,拉链微微敞开,露出一角书脊。
“来了?”吴珊珊抬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珊珊,真……真有秘籍啊?”班长李伟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,“我听说你中午数学课那道题,用了什么……向量法?”
“对,就是那本!”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编织袋,“我在书店见过类似的,要好几块钱一本呢,还买不到。”
吴珊珊没急着说话,只是伸手进袋子里,掏出了一本《上海版·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题解》。
“哗啦”一声,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脆。
“这本书,原价我也不多收你们的。”吴珊珊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“但我只有这一本。不过,我可以把我的笔记借给你们抄,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从袋子里拿出一叠早就裁好的白纸。
“这是我手抄的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,也就是‘精简版秘籍’。一本五块钱,或者,一元钱抄一次,限时十分钟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五块钱?那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伙食费!
“太贵了吧……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贵?”吴珊珊挑眉,随手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一道复杂的函数题,“上周模考的压轴题,原型就在这儿。谁能在一分钟内说出辅助线怎么画,这一块钱我就退给他。”
全场死寂。
那道压轴题,全校只有数学老师做出来了,学生们几乎全军覆没。
“我……我抄!”李伟咬了咬牙,把那一块钱拍在吴珊珊手里,“珊珊,给我抄十分钟!我要抄那个几何题的解法!”
“我也要!”
“还有我!我要抄函数部分!”
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学霸们瞬间沸腾了。在这个年代,对于渴望考大学、改变命运的他们来说,知识就是最硬的通货。五块钱买书太贵,但一块钱买一个解题思路,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吴珊珊坐在一个废弃的木箱上,手里拿着秒表,面前摆着那本珍贵的教辅书。
“排队,一个个来。超时一秒,加钱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在实验楼的墙面上,将吴珊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为求知若渴而涨红的脸,心里却异常冷静。
这不是剥削,这是知识变现。
半小时后,人群散去。
吴珊珊数了数手里的纸币,整整八块五。
在这个物价低廉的年代,八块五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不用再看继母张阿妹的脸色讨饭吃,意味着她可以挺直腰杆走进供销社,买下任何她想要的东西。
她把书小心翼翼地包好,藏回器材室最深处的砖缝里,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大步走出了校门。
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进了巷子口那家最有名的“国营红旗饭店”。
“同志,来一份红烧肉,要肥一点的!再来两个白面馒头,打包。”
吴珊珊把两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,声音清脆响亮。
柜台后的服务员惊讶地看了她一眼。这年头,敢在国营饭店点红烧肉还只要肥肉的,大多是有些家底的干部家庭。眼前这个小姑娘,看着面生,出手却这么阔绰。
“好嘞!稍等啊!”
吴珊珊提着散发着浓郁肉香的油纸包,穿过小巷。
路过庄家小院时,里面正传来庄超英教训孩子的声音。
“图南啊,你要向吴珊珊学习。虽然她家庭条件不好,但人家懂事,知道帮家里分忧。你看你,整天只知道看书,也不帮妈妈干点活……”
庄图南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作业,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爸,珊珊确实很努力。不过,我听说她最近数学进步很大,连老张都夸她……”
“那是死读书。”庄超英摇摇头,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,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最后还是得嫁人。你看张阿妹把小军管得多好,这才是过日子的人。”
吴珊珊站在墙外,听着这番言论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。
死读书?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烧肉,油汪汪的肉汁透过油纸渗出来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“庄老师,您这话,我可得反驳两句。”
吴珊珊突然开口,声音穿透了院墙。
庄超英和庄图南都愣住了,循声望去。
只见吴珊珊提着那个油纸包,站在巷口的夕阳下,身姿挺拔,眼神明亮。
“珊珊?你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庄超英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,“我刚才不是……”
“庄老师,您说得对,女孩子是要嫁人。”吴珊珊打断了他,目光直视庄图南,“但我想嫁的人,得是能看懂我做的题,能跟我一起讨论国家大事的人。至于那些只会死读书、连红烧肉都吃不起的人……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,笑得灿烂无比。
“……还是让他们继续吃咸菜吧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家的小院。
身后,庄图南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他突然发现,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、唯唯诺诺叫“图南哥”的小女孩,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,变成了一个他完全看不透、甚至有些不敢直视的模样。
而吴珊珊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正撞上张阿妹端着馊饭出来喂鸡。
“死丫头!死哪去了?饭都不做,想饿死你老子啊?”张阿妹一见她,立刻叉腰开骂。
吴珊珊没理她,径直走进屋,把那个油纸包往桌子上一拍。
“砰!”
油纸散开,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滚落在盘子里,肥瘦相间,晶莹剔透。
正在喝水的吴建国眼睛瞬间直了:“这……这是红烧肉?”
“爸,尝尝。”吴珊珊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进吴建国碗里,“这是我今天赚的钱买的。以后,咱们家不吃馊饭,只吃肉。”
张阿妹看着那盘肉,咽了口唾沫,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,但嘴上还是不饶人:“哪来的钱?是不是偷的?还是……还是你跟哪个野男人……”
“啪!”
吴珊珊猛地一拍桌子,筷子筒震得叮当作响。
“张阿妹,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她眼神凌厉如刀,“这钱是我凭本事赚的!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,我就把你藏私房钱买雪花膏的事儿,告诉全厂的人!”
张阿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吴建国大口嚼着红烧肉,含糊不清地吼道:“行了!阿妹你少说两句!姗姗现在是能赚钱的人了,以后家里的事,听姗姗的!”
吴珊珊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
这盘红烧肉,是她向这个家、向这个命运,宣战的第一声号角。
而明天,她还要去学校,把那本《上海版·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题解》的真正价值,发挥到极致。
因为,她听说,市里要举办数学竞赛了。
冠军的奖金,是一百块。
那一百块,才是她真正的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