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入学后的第一道坎

九月的苏州，暑气未消，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
吴珊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，站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前。桌上放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，那是吴建国给她煮的“饯行饭”。

“珊珊啊，”吴建国吧嗒着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，“去学校是好事，但是……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。你妈说了，家里供不起你读高中。”

吴珊珊心里冷笑一声。供不起？张阿妹的亲生女儿张敏，明年也要考高中，那时候家里的钱就供得起了？说到底，不过是觉得她是泼出去的水，不想在她身上浪费资源罢了。

“爸，”吴珊珊放下筷子，目光清澈，“我考上的是重点高中，学校有奖学金。而且，我可以申请助学金，平时还能勤工俭学。我不需要家里出多少钱。”

“勤工俭学？”吴建国皱了皱眉，“你一个女孩子家，不好好读书，去干什么勤工俭学？让人家笑话！”

“爸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。”吴珊珊站起身，“只要能养活自己，不偷不抢，有什么好笑话的？我已经决定了，明天就去学校报到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走进了里屋，开始收拾行李。
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，两本书，还有一个宋莹阿姨偷偷塞给她的新搪瓷缸。

张阿妹坐在隔壁房间，听着这边的动静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：“读读读，就知道读！读出来也是个赔钱货！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，还想跟庄家图南比？”

吴珊珊充耳不闻。她知道，跟张阿妹争辩是没用的。她只需要用行动证明，她能活出个人样来。

第二天一早，吴珊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走出了家门。

巷口，黄玲正在买菜，看见她，连忙招手：“珊珊！去学校啊？”

“哎，黄阿姨。”吴珊珊停下脚步，乖巧地叫了一声。

“哎哟，真是个俊俏的大姑娘了。”黄玲上下打量着她，眼里满是赞赏，“去一中好好读，别怕花钱，要是家里不给，就来找阿姨！”

吴珊珊心里一暖，眼眶有些发红：“谢谢黄阿姨，我会的。”

告别了黄玲，吴珊珊踏上了去学校的路。

市一中是苏州最好的高中，红砖绿瓦，梧桐成荫。校门口，停满了送孩子报到的自行车和三轮车，家长们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。

吴珊珊站在校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。前世，她因为张阿妹的阻挠，只能去读中专，一辈子被困在那个小小的棉纺厂里。今生，她终于站在了这里。

她挺起胸膛，大步走进了校园。

报到、分班、领教材……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班主任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老师，姓王。他看着吴珊珊的入学资料，推了推眼镜：“吴珊珊？你就是那个中考状元？”

吴珊珊有些惊讶。她中考成绩确实很好，但没想到会被叫“状元”。

“王老师好。”她乖巧地回答。

“好，好。”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，“咱们班就指望你给咱们争光呢。对了，你的学费和住宿费交了吗？”

吴珊珊心里一紧。

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要五十块钱。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，对于吴家来说，更是天文数字。

“王老师，我……我家里有点困难。”吴珊珊咬了咬嘴唇，“我想申请助学金。”

王老师皱了皱眉：“助学金是有名额的，而且需要街道和单位的证明。你有吗？”

吴珊珊愣住了。

她没想到会有这一出。张阿妹是绝对不会给她开证明的。别说开证明，要是让她知道还要交五十块钱，估计能把她从学校里拽回来。

“我……我还没有。”吴珊珊低声说。

“那你尽快去办吧。”王老师看了看表，“学校规定，三天内必须交齐学费，不然就不能注册学籍了。”

三天。

吴珊珊走出办公室，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
五十块钱。

在这个年代，五十块钱能买一辆自行车，或者一家人半年的口粮。

她去哪里弄这五十块钱？

去求吴建国？不可能。张阿妹会把她的皮剥了。

去求庄家？更不可能。庄超英虽然是个老师，但家里孩子多，负担也重。而且，吴珊珊不想欠人情。她不想再像前世那样，因为一点小恩小惠，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，最后不得不去讨好别人。

她要靠自己的力量，解决这个问题。

吴珊珊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，看着楼下的操场。

阳光很刺眼，但她的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
“让一让，让一让！新到的《英语周报》和《参考消息》，大家快来看啊！”

一阵清脆的叫卖声打断了吴珊珊的思绪。

她循声望去，只见校门口的小卖部前，停着一辆三轮车。一个穿着碎花衬衫、烫着卷发的年轻姑娘正站在车旁，手里挥舞着一叠报纸，声音洪亮，笑容灿烂。

那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，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。

吴珊珊认得她。

那是住在隔壁街道的赵晓芸，比她大几岁，听说没考上大学，就在家里待业。没想到，她竟然跑到一中门口来卖报纸了。

“晓芸姐，这报纸好卖吗？”有个学生好奇地问。

“那当然！”赵晓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“咱们一中都是高材生，谁不关心国家大事？谁不想学好英语考大学？这《英语周报》可是紧俏货，晚了就没了！”

吴珊珊看着赵晓芸数钱的手指，心里突然一动。

卖报纸……

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生意。成本低，见效快，而且就在学校门口，客源稳定。

她摸了摸口袋，里面只有五块钱。那是她攒了半年的早饭钱，原本打算买参考书的。

五块钱，能进多少货？

吴珊珊深吸一口气，朝着小卖部走去。

“晓芸姐。”她走到赵晓芸面前，声音不大，却很坚定。

赵晓芸抬起头，看见是吴珊珊，愣了一下：“哟，这不是珊珊吗？听说你考上重点高中了？恭喜啊！”

“谢谢晓芸姐。”吴珊珊看着三轮车上的报纸，“我想跟你进点货，行吗？”

“进货？”赵晓芸有些意外，“你要卖报纸？”

“嗯。”吴珊珊点了点头，“我缺钱交学费。我想试试。”

赵晓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看着这个平时文文静静、此刻却眼神发亮的女孩，笑了：“行啊！珊珊，没想到你看着文静，胆子还挺大。不过，我这报纸可是要现结的，你有本钱吗？”

“我有五块钱。”吴珊珊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零钱。

“五块？”赵晓芸挑了挑眉，“五块钱进不了多少货啊。这样吧，我给你拿十块钱的货，你先卖着，卖完了再给我结账。卖不完，退给我。”

吴珊珊心里一暖：“谢谢晓芸姐！”

“别谢我，谢你自己。”赵晓芸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这年头，撑死胆大的，饿死胆小的。加油干吧，小姑娘！”

吴珊珊接过那叠报纸，感觉手里沉甸甸的。

这不是报纸，这是她的希望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学着赵晓芸的样子，大声喊道：“新到的《英语周报》！一中必备！大家快来看啊！”

阳光洒在她的身上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知道，这只是第一道坎。

但只要跨过去了，以后的路，就会好走很多。

而她吴珊珊，最不怕的，就是困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