霖市的三月,总被江雾裹着。
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从江面漫上来,缠上滨江路的梧桐枝桠,也蒙住了往来行人的眼,连带着清晨的阳光,都成了模糊的光斑,洒在冰冷的江面上,泛着死气沉沉的光。
早上六点十七分,环卫工人张阿姨的扫帚,扫到滨江路中段的观景台时,触到了一团软塌塌的东西。
起初她以为是谁家丢弃的旧被褥,骂了句没公德心,弯腰想挪开,指尖刚碰到布料,就摸到了一片黏腻的冰凉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、腐臭混着血腥味的气味,钻进鼻腔,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她颤巍巍地掀开那层黑色防水布,瞳孔瞬间骤缩,尖叫冲破了江雾,刺破了霖市清晨的宁静。
又是他。
接到报警电话时,陆则刚结束一整夜的审讯,眼底布满红血丝,指尖夹着的烟还没燃尽,听到对讲机里传来“滨江路观景台,发现男性尸体,作案手法与前两起一致”的播报,他掐灭烟头,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,皮鞋踩在警局走廊的地砖上,发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。
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戾气。
短短半个月,霖市已经发生了两起一模一样的抛尸案,死者均为45到50岁的中年男性,无业,有过小额贷款拖欠记录,尸体被发现时,均被摆放成双手合十的跪拜姿势,仰面躺在开阔地带,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,也没有死者的随身物品,唯一的线索,是尸体胸口,用黑色马克笔,画着一个扭曲的、像蛛网又像漩涡的符号。
前两起案子,警方查遍了死者的社会关系、财务往来、仇家恩怨,连根有用的线头都没找到,凶手就像凭空出现的鬼魅,做完案就消失在雾里,不留一丝痕迹。
等陆则赶到现场时,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,围观的人群被拦在外面,议论声此起彼伏,江雾还没散,现场的光线昏暗,法医和痕检科的同事已经蹲在尸体旁,忙碌起来。
“陆队。”副手陈舟快步走过来,脸色凝重,“死者男性,目测47岁左右,身份暂时不明,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,致命伤在脖颈处,一刀毙命,手法干净利落,和前两起完全一样,胸口也有那个符号。”
陆则嗯了一声,目光落在尸体上。
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面容干瘪,双眼圆睁,透着死前的惊恐,双手僵硬地扣在胸前,呈跪拜状,胸口的蛛网符号,线条歪扭却力道极重,像是带着某种恨意,又像是一种仪式。
他蹲下身,避开核心现场,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
观景台位于滨江路最偏僻的一段,平日里很少有人来,旁边是废弃的码头,监控早在半年前就坏了,没有维修,凶手选在这里抛尸,显然是经过精心踩点,反侦察能力极强。
“现场有没有发现凶器?脚印?毛发?”陆则的声音低沉,带着压不住的烦躁。
陈舟摇了摇头:“都没有,凶手处理得太干净了,痕检科的人查了一圈,除了死者本身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外来痕迹,就像是……他从来没来过一样。”
完美犯罪。
这四个字在陆则脑海里闪过,让他心头一沉。
从警八年,他见过穷凶极恶的凶手,见过心思缜密的罪犯,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,冷静、残忍、不留破绽,仿佛在把警方的侦查,当成一场猫鼠游戏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,穿过警戒线,朝这边走来。
女人身形清瘦,长发束成低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眉眼清冷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,亮得惊人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脚步平稳,在雾气里走来,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。
“陆队,省厅派来的心理侧写师,沈砚。”陈舟低声介绍。
陆则站起身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向来不信心理侧写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,在他眼里,破案靠的是证据,是线索,不是对着尸体猜凶手的心理。上面派来这么一个人,在他看来,不过是添乱。
沈砚没在意陆则不善的目光,径直走到尸体旁,没有靠近,只是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,目光缓缓扫过尸体的姿势、面容、胸口的符号,又转头看向周围的江景、废弃码头、观景台的布局,眼神专注,一言不发。
她看了足足五分钟,才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,像江面上的风:“凶手男性,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,身高175到180公分,体型偏瘦,性格内向,不善交际,有严重的强迫症,独居,居住在离滨江路不远的老城区,从事过与机械或绘图相关的工作,对霖市的地形极其熟悉,童年或青年时期,经历过重大的创伤,且与男性长辈有关。”
陆则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:“沈老师看几眼,就能说出这么多信息?证据呢?”
沈砚终于转头看向他,镜片后的目光,平静无波:“陆队长,心理侧写不是凭空猜测,是基于现场细节的逻辑推演。”
她抬手指向尸体的姿势:“死者双手合十跪拜,是典型的赎罪式摆放,说明凶手潜意识里,认为死者有罪,需要向什么人忏悔,目标指向性明确,不是随机杀人,凶手对死者有强烈的恨意,且这种恨意,源于自身的创伤。”
“尸体摆放得极其规整,现场没有多余痕迹,说明凶手做事一丝不苟,容不得混乱,符合强迫症的特征;一刀毙命,手法精准,却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,说明他心思缜密,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,大概率是通过观察和自学,了解刑侦知识,不是专业人员。”
“胸口的蛛网符号,线条封闭,向内收缩,代表凶手内心封闭、偏执,有强烈的控制欲,符号的笔触力道均匀,收尾干净,结合笔画力度,能推断出年龄和体型;他选择在江雾天抛尸,利用雾气掩盖痕迹,且专挑偏僻、无监控的地方,说明他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,长期在这一带活动。”
沈砚的每一句话,都清晰有力,逻辑环环相扣,让一旁的陈舟和痕检人员,都忍不住侧目。
陆则的脸色,依旧没缓和,他盯着沈砚,冷冷道:“这些都是你的推测,没有证据,都是空谈。”
沈砚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尸体,眼神微微一凝,蹲下身,指着死者右手食指的指尖,声音轻了几分:“陆队长,你看这里。”
陆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只见死者右手食指指尖,有一个极其细微、几乎被江雾水汽掩盖的浅淡印记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法医立刻凑过来,用放大镜观察,随即惊呼:“是半个指纹!很模糊,应该是凶手在摆放尸体时,不小心蹭到的,水汽和雾气影响了清晰度,但能提取到部分纹路!”
僵局,终于破开了一丝口子。
沈砚站起身,看向陆则,语气平静:“现在,有证据了。”
江雾渐渐散了一些,阳光透过枝叶,洒在观景台上,落在那半个模糊的指纹上,也落在凶手留下的蛛网符号上,像是一道无声的讯号,从死者身上发出,传向整个霖市。
而这场与连环凶手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