鲸歌听完了,日子还得继续过。
这是马嘉祺在第二天早餐时说的话。他端着一碗粥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意思可以难过,但不能一直难过。那头鲸用自己的方式告别了这片海,现在轮到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告别这头鲸了。
项目收尾的工作重新启动,这一次没有人再拖沓。刘耀文用半天时间把所有潜水装备清点完毕,气瓶一个个地做完了水压检测,不合格的挑出来单独装箱。张真源把观测站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连窗户缝里积了三年的灰都抠出来了,丁程鑫说他这是在“强迫症发作”,张真源没反驳,继续蹲在地上擦墙角。
宋亚轩开始整理那五十八分钟的终末鸣唱,不是听,而是写。他把每一段录音的时间戳、频率特征、波形结构全部誊写到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用最传统的方式,做最笨的功课。贺峻霖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用电脑导出数据,他说:“电脑会记住,但我的手不会。我想让它长进我的身体里。”
严浩翔在写一份报告。关于那头长须鲸的,体长异常,发声频率偏低,终末鸣唱的完整记录与分析。他把自己关在观测室里,从早写到晚,除了吃饭和喝水几乎不出来。贺峻霖给他送过两次水果,一次苹果,一次橙子,他都吃了,但吃完之后继续写,没有多说话。
贺峻霖不打扰他。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整理所有的拍摄素材。他把存储卡一张一张地插进读卡器,把视频文件按日期分类,粗剪掉那些虚焦的、晃动的、没用的片段,留下的都是能用的。能用的很多,比他预想的要多。
项目结束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中旬,还有十一天。
十一天。
贺峻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把它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,像嚼一块没什么味道但舍不得吐掉的口香糖。十一天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够他再做很多事情,也够他在心里预演很多次离别的场景。他把每一个场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码头送别,船慢慢开远,严浩翔站在船尾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。每一遍的结局都一样,严浩翔走了,他留在岛上,或者他也走了,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,越离越远。
他不喜欢这些结局。
但他想不出别的结局。
第七天的时候,严浩翔的报告写完了。
他把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,厚厚一叠,大概有四五十页,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标题:《关于东经122°47',北纬30°12'海域长须鲸(Balaenoptera physalus)个体异常体征及终末鸣唱的观测记录》。下面是他的署名,严浩翔,三个字,写得规规矩矩,一笔一划,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他把报告推到贺峻霖面前。
“你帮我看看。”
贺峻霖看着那厚厚一叠纸,有点懵:“我又不是研究海洋生物的,我看不懂。”
“不是让你看内容。”严浩翔说,“让你看封面。”
贺峻霖低头看着封面,黑字白纸,标题,署名,日期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没看出什么问题。
“封面怎么了?”
严浩翔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名字下面的那行日期。
“今天是几号?”
“十五号。”
“我写的几号?”
贺峻霖凑近看了一眼,日期那一栏写着:2015年12月5日。
“你写的是昨天。”
“对。”严浩翔把报告拿回去,放在桌上,手指在那个日期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我故意写昨天的。”
贺峻霖看着他,等着他解释。
“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。”严浩翔的声音很平,但贺峻霖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再敲了,而是平放在纸上,掌心贴着那行日期,像是在按住什么不想让它跑掉,“写完这份报告,项目就真的结束了。我不想让它今天结束,所以我把日期写成昨天。这样,今天就不是结束的日子,只是昨天的一个延续。明天才是结束。”
贺峻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没有内容,只有页脚处有一行印刷体的页码“第47页”。
他从桌上拿起那支黑色马克笔,在空白页的中间写了一行字:
“2015年12月5日,贺峻霖到此一游。”
严浩翔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旅游景点。”他说。
“对我来说就是。”贺峻霖把笔帽盖上,放回桌上,“这座岛,这片海,这头鲸,你。都是我这辈子来过的最好的地方。”
严浩翔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手指在那行字的每个字上依次点过去,像在数数,又像在确认每个字都是真的。
“贺儿你会把这座岛写进你的纪录片里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怎么写?”
贺峻霖想了想,说:“‘有一座岛,在东海的海雾里藏着。岛上有七个人,他们来的时候是陌生人,走的时候是家人。岛上有一头鲸,它在他们离开之前唱完了最后一首歌,然后沉进了最深的海里。岛上有一个叫严浩翔的人,他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东西会消失,但消失之前留下的声音,可以一直一直听下去。’”
严浩翔的手指停在了“严浩翔”三个字上。他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你写得太肉麻了。”他说。
“纪录片的旁白就是要肉麻。”贺峻霖理直气壮。
“你的纪录片以前不这样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贺峻霖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“以前的贺峻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,现在的贺峻霖知道了。所以他的旁白变肉麻了,不行吗?”
严浩翔看了他两秒,然后伸出手,把贺峻霖的手从桌上拉过来,放在那行“严浩翔”三个字上面。贺峻霖的手指覆在自己的笔迹上,能感觉到马克笔的墨水在纸张上留下的微微凸起,像盲文,像某种不需要眼睛也能读懂的语言。
“行。”严浩翔说。
那天晚上,七个人在海边生了一堆火。
不是那种浪漫的、有吉他弹唱和棉花糖的篝火晚会,而是一堆很实用的、用来烧垃圾的火。项目结束了,很多纸质的东西不能带走多余的表格,过期的文件,用废了的打印纸。张真源说烧了吧,省得带回去还得碎纸。刘耀文自告奋勇生了火,用了半瓶打火机油,火焰窜起来两米高,差点烧着他的眉毛,被马嘉祺拎着后领拽了回去。
七个人围着火堆坐着,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,忽明忽暗的。刘耀文的脸被烤得发红,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。宋亚轩离火堆最远,他说自己皮肤干,离火太近会裂开。张真源在火堆旁边放了一桶水,以防万一。丁程鑫举着相机拍了几张,然后把相机放下了,说“火光太暗,拍不清楚”。但贺峻霖知道,他不是拍不清楚,是不想拍。有些画面,眼睛看了就好了,不需要留下来。
马嘉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海域地图风暴前他在餐桌上看的那张,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。他把地图折了几下,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,然后扔进了火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刘耀文问。
“这片海域的研究告一段落了。”马嘉祺看着那张地图在火焰里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,“留着也是留着,不如烧了。新的研究,需要新的地图。”
火焰舔舐着纸张,纸页在高温中翻卷起来,上面的红圈和箭头一点一点地消失,像是被海水慢慢抹去的沙滩上的字。最后,整张地图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薄片,形状还保持着,但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严浩翔看着那张燃烧的地图,没有说话。
贺峻霖坐在他旁边,膝盖碰着膝盖。火光照在严浩翔的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贺峻霖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跟着那张地图的灰烬走,从完整到破碎,从破碎到飘散,从飘散到看不见。
“严浩翔你在看什么?”
严浩翔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在看我自己。”
贺峻霖偏过头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“这片海域的研究结束了,我要走了。这张地图烧了,我也应该被烧掉。”严浩翔的声音很轻,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,“以前的那个严浩翔,一个人深潜、一个人研究、一个人从这个岛漂到那个岛的严浩翔,该结束了。”
“那新的严浩翔呢?”
严浩翔转过头来看着贺峻霖,火焰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,像两颗燃烧的星星。
“新的严浩翔,还不知道该怎么活。”
贺峻霖伸出手,把严浩翔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指尖擦过他的耳廓,凉凉的,但贺峻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热起来,因为他碰过的地方,严浩翔的皮肤总是会变热。
“那就慢慢学。”贺峻霖说,“我陪你。”
严浩翔看着贺峻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火光,有月光,有海面上碎成一万片的银子的光,还有一个人在用全部的自己看着另一个人的光。他被那些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,但他没有闭眼。他让自己被那些光穿透,被那些光融化,被那些光改造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、全新的、陌生的、但终于不再孤单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火堆渐渐小了。刘耀文又加了几根木柴,火又重新旺了起来。火星从火焰里飞出来,升到空中,很快就熄灭了,像是天空在短暂地拥有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星星。
宋亚轩忽然开口了:“马哥。”
马嘉祺看着他。
“回去之后,这些鲸歌,还能继续研究吗?”
马嘉祺想了想,说:“能。我已经联系了海洋大学的一个课题组,他们对终末鸣唱很感兴趣,愿意接手这批数据。你要是想继续做,可以跟他们合作。”
宋亚轩点了点头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裹着毯子,下巴抵着膝盖,看着火堆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但贺峻霖注意到,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那是他在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。
丁程鑫把相机重新举起来,这次没有拍照,而是打开了录像模式。镜头慢慢地扫过每一个人刘耀文在添柴,张真源在喝水,马嘉祺在翻手机,宋亚轩在发呆,严浩翔在看火,贺峻霖在看严浩翔。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录下来,没有任何剪辑,没有任何修饰,就是最原始的、最真实的、最没有防备的七个人。
录像的最后,丁程鑫把镜头对准了自己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“丁程鑫,到此一游。”
然后他关掉了相机。
贺峻霖听见了,笑出了声。笑声不大,但在夜晚的海滩上显得格外清晰。严浩翔转过头来看他,贺峻霖还在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鼻梁上那道浅浅的笑纹又出现了,笑得整个人都靠在了严浩翔的肩膀上。
严浩翔没有躲。他把肩膀放低了一点,让贺峻霖靠得更舒服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贺峻霖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拢了拢,拢到耳后,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下。
贺峻霖的笑声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严浩翔。严浩翔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。在火光的映照下,在七个人的围绕中,在即将结束的倒数第四天里,他看着贺峻霖的眼睛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贺峻霖,我不想走了。”
“那就别走了。”他说。
严浩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贺峻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火堆还在烧。海还在涨。潮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脏的跳动,像鲸歌的余韵,像所有还没有说完的话,在深夜里继续说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