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像被按下了慢放键。
不是真的慢,是每个人都默契地放慢了节奏。没有人再催进度,没有人再提提前结束的事,甚至连刘耀文都不再嚷嚷着“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好的”。项目收尾的工作还在做,但每个人做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,像是在拆一件很旧的、很脆的、再也粘不回来的东西,轻了拆不动,重了怕碎。
宋亚轩每天泡在观测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声学数据,而是开始主动地、系统地记录那头长须鲸的每一次发声。他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,名字叫“终末鸣唱”,里面按照日期和时长存了十几段录音。最早的来自风暴前,最晚的来自昨天凌晨。他把每一段录音都做了频谱分析,标注了频率范围、持续时间、脉冲间隔和波形特征,像在整理一部即将失传的古籍。
贺峻霖有时候会去观测室找他,两个人并排坐着,戴着耳机,听那些来自深海的声音。
第一天的录音,四分零八秒,旋律完整,结构复杂,像一首精心编排的交响乐。
第三天的录音,三分二十秒,旋律开始变得简单,重复的段落多了,变化少了。
第五天的录音,两分四十五秒,只剩下一个简单的乐句,反复地、一遍一遍地重复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记住什么。
第七天的录音,一分五十秒,那个乐句也碎了,只剩几个零散的音符,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很累很累的时候,还在努力地说最后几句话。
贺峻霖听完第七天的录音,摘下耳机,发现宋亚轩的眼眶红了。
“亚轩。”贺峻霖轻声喊他。
宋亚轩没有擦眼泪,就让眼泪挂在脸上,亮晶晶的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一段几乎只剩噪音的声谱图,声音很轻:“它在说再见。每天说一点,每天少一点,说到最后,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贺峻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,宋亚轩的肩膀很窄,隔着毯子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,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。
“贺儿,”宋亚轩忽然说,“你说鲸会做梦吗?”
贺峻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鲸睡觉的时候,有一半的大脑是醒着的,另一半在休息。那它们会做梦吗?如果会,它们会梦见什么?”宋亚轩的眼睛红红的,但眼神很认真,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,“会梦见它们游过的海吗?会梦见它们见过的同类吗?会梦见我们吗?”
贺峻霖想了很久,说:“我觉得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它们不会做梦,那这个世界也太孤单了。”
宋亚轩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像水面上的涟漪,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,但贺峻霖看见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宋亚轩转回去,重新戴上耳机,手指放在键盘上,准备继续工作,“太孤单了。”
贺峻霖在观测室里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宋亚轩的背影。宋亚轩的背很薄,肩胛骨的形状隔着T恤都能看见,像两片没有张开的翅膀。他一直在听那些鲸歌,一遍一遍地听,听到能背下来,听到能在频谱图上认出每一个音符,听到那些声音从耳朵里长进了心里。
贺峻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亚轩,你问过我一个问题。”
宋亚轩没有回头,但手指从键盘上抬了起来。
“你问我,那头鲸在说什么。我当时说,它在问‘你在吗’。”贺峻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现在觉得,我可能猜错了。”
宋亚轩转过头来。
“它说的不是‘你在吗’。”贺峻霖看着屏幕上那段几乎只剩噪音的声谱图,声音很轻很轻,“它说的是‘我记得你’。”
观测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打印机在吐纸,沙沙沙的,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轻声回应。
宋亚轩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,挂在脖子上,转过身,面对着贺峻霖。他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很深的、很认真的专注,像他平时分析声谱图时那样,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。
“贺儿,你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贺峻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他想了很久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。
“那天在水下,它从我们头顶游过去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”贺峻霖说,“我说不清楚那一眼是什么意思,但我觉得它认识我。不是认识‘贺峻霖’这个人,而是认识‘有人在这里’这件事。它在深海里待了那么多年,见过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都多,但它还是停下来,看了我们一眼。”
宋亚轩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你之前说过,鲸有很强的记忆力。它们能记住几十年前迁徙的路线,能认出几十年前见过的同伴。”贺峻霖的声音变得有些哑,“那它们会不会也记住,在某个地方,有一群人在听它们唱歌?”
宋亚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次他没有让眼泪挂着,而是用手背擦了,但擦完又流出来了,像是拧不紧的水龙头。
“它会记住的。”宋亚轩说,声音带着鼻音,闷闷的,“我会把所有的录音都保存好。频谱分析,波形图,原始音频,一份都不删。就算以后没有人再听,我也会留着。”
“你不会是唯一一个听的。”贺峻霖说。
宋亚轩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也会。”
贺峻霖笑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
两个人在观测室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打印机终于吐完了最后一张纸,停止了转动,观测室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电脑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远远的海浪声。
然后,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,杂沓的,伴随着说话声和刘耀文标志性的大嗓门:“贺儿!亚轩!出来看!”
贺峻霖和宋亚轩对视了一眼,同时站了起来,走出观测室。
走廊尽头的天台上站满了人。马嘉祺、刘耀文、丁程鑫、张真源,一个不少。他们面朝大海,站成一排,像是等待什么。刘耀文举着望远镜,丁程鑫举着相机,马嘉祺双手插在口袋里,张真源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削完的苹果。
“怎么了?”贺峻霖走过去。
刘耀文把望远镜递给他,指了指海面上一个方向:“东南方向,大概三海里。你自己看。”
贺峻霖举起望远镜,调了调焦距,镜头里的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海面上,有一群海鸟在盘旋。不是普通的几只,而是一大群,黑压压的一片,在海面上方不停地转圈,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鸟群的下方,海水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更深,更暗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。
贺峻霖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见过这种画面。不是亲眼见过,是在纪录片里。海鸟聚集,海水变色,是鲸类尸体开始上浮的标志。
“不是它。”严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贺峻霖放下望远镜,转过头。严浩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声学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贺峻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两下,节奏很快,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。
“声学监测系统还在收到信号。”严浩翔把平板转过来,让贺峻霖看屏幕,“强度很弱,但还在。那头鲸还活着。”
“那海面上的是什么?”
严浩翔从他手里拿过望远镜,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:“可能是别的海洋生物的尸体,也可能是海藻聚集,风暴过后很常见。”
但贺峻霖注意到,严浩翔拿望远镜的手,在放下的时候,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真话。
至少没有说全部的真话。
贺峻霖没有追问。他走到天台边缘,双手撑着水泥护栏,面朝大海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和衣领翻飞,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睁不开,但他没有眯眼,就那么睁着,让风吹着。
严浩翔走到他旁边,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,也撑着护栏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看星星时一样。
“严浩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还能撑多久?”
严浩翔沉默了。海风吹着他的头发,把他的刘海吹起来,露出完整的额头。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贺峻霖看得很仔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严浩翔终于开口了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小时。终末鸣唱的强度已经衰减到了原来的百分之三十,按照这个速率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贺峻霖懂他的意思。
按照这个速率,很快了。
贺峻霖把手从护栏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严浩翔的手也在那里。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,没有握在一起,就那么碰着,皮肤贴着皮肤,指尖挨着指尖。
身后,刘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望远镜,正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被丁程鑫一个眼神制止了。丁程鑫把相机举起来,对准了天台上的两个背影海风,夕阳,并肩站着的两个人,远处是海鸟盘旋的海面。
他按下了快门。咔嚓一声,很轻,被风吹散了,没有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