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严浩翔就出发了。
贺峻霖没有去码头。他站在观测站二楼的窗前,隔着玻璃,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穿过碎石路,走向码头。晨光很淡,海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,严浩翔的背影在雾里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消失。
走到码头边缘的时候,严浩翔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站在那里,停顿了大概三秒钟。那三秒钟里,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雾在他的周围聚了又散,远处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,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。
然后他迈上了船。贺峻霖的手按在玻璃上,指尖泛白。船开了。引擎的声音很低沉,突突突的,从码头那边传过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海浪声彻底吞没。海面上的雾重新聚拢,把船的身影一点点蚕食,先是船尾,再是船身,最后连桅杆顶端的旗帜都看不见了。
只剩一片灰白色的、无边无际的雾。贺峻霖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丁程鑫。
“他没让你去送?”丁程鑫的声音很平。
“他说我去了他怕会分心。”
丁程鑫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那片雾。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丁程鑫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说的没错。你去了,他真的会分心。”
贺峻霖没有接话。丁程鑫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,放在窗台上。
“亚轩让我给你的。声学监测系统还在运行,如果那头鲸如果有什么声音,他会录下来。”
贺峻霖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,银灰色的外壳,和严浩翔的保温杯差不多的颜色。他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,金属的温度被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。
“谢谢丁哥。”
丁程鑫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说别的,转身走了。观测室里只剩贺峻霖一个人。他握着录音笔,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雾。
船在海上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到达预定位置。严浩翔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GPS定位仪,屏幕上显示他们已经到达了风暴前布设浮标的那片海域东经122°47',北纬30°12',水深六十八米。
刘耀文在船尾做最后的设备检查。他不下水,负责水面支援,但今天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很多,检查设备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半拍。他把严浩翔的气瓶压力表又看了一遍,又把浮力背心的充排气阀试了三次,又把潜水电脑的深度警报调到六十八米不对,应该调到七十米,留两米的余量。
“耀文。”严浩翔叫了他一声。
刘耀文抬起头。
“你比我紧张。”
刘耀文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有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你他妈的要下到六十八米,我能不紧张吗?”
严浩翔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帮我盯着电脑。”严浩翔说,“深度到了六十五米就提醒我,我需要在那之前开始减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刘耀文把潜水电脑绑在自己的手腕上,屏幕和严浩翔的那台是同步的,“你下去之后,每三分钟给我一个信号。敲气瓶,三下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严浩翔开始穿装备。干式潜水服,浮力背心,气瓶,配重带,调节器,潜水手电,切割工具。每一件装备都经过了反复的检查,每一个卡扣都扣得严严实实。他穿好之后,刘耀文又帮他过了一遍拉一拉背带,拧一拧气瓶阀门,拍一拍浮力背心的气囊。
“好了。”刘耀文说。
严浩翔走到船舷边,坐在船沿上,脚蹼已经穿好了,悬在水面上方。他低头看着水面,雾还没有散,海水是深灰色的,看不清下面有什么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他咬住调节器的咬嘴,朝后一翻,入水。
水很冷。六十八米深的海水,即使是在表层,温度也比平时低了不少。风暴把下层寒冷的海水翻上来了,水温大概只有十五六度,隔着干式潜水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扎进皮肤。
严浩翔没有停顿,开始下潜。
头朝下,脚蹼有节奏地摆动,身体像一枚鱼雷一样切开水体。耳边是气泡的咕噜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嘶,呼,嘶,呼。调节器的工作状态很好,气流顺畅,每一口气都带着橡胶的味道,他已经习惯了。
潜水电脑的屏幕在眼前跳动:水深十米,二十米,三十米。
光线在急剧地衰减。三十米以上的水层还能看到一些绿色的光,到了四十米,绿色也消失了,只剩一种灰蒙蒙的、暧昧的昏暗。他打开了潜水手电,光柱在浑浊的水里切开一道锥形的通路,照出一片悬浮的颗粒物,像雪花一样缓慢地旋转。
四十五米。
这是他上次下潜的深度。贺峻霖跟在他身后,拿着摄影机,拍下了那头长须鲸。那头鲸从他们头顶游过,巨大的身体遮住了所有的光,像一片移动的夜空。
严浩翔甩了甩头,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。不能分心。六十八米的深度不允许分心。
五十米。
氮醉开始出现了。
不是幻觉,不是头晕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轻飘飘的感觉。像是喝了半杯酒,微醺,脑子还能转,但转得慢了一些。严浩翔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节奏,一下一下地数,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来对抗氮醉带来的认知迟缓。
五十五米。
六十米。
手电的光开始被水吸收得只剩下黄色和红色的波段,照出去的光柱不再是白色的,而是偏橙色的,像黄昏时分的阳光。周围已经完全黑了,只有手电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是有光的,其余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六十五米。
潜水电脑发出轻轻的震动,刘耀文在上面提醒他了。严浩翔开始减速,调整身体姿态,从头部朝下变成脚部朝下,缓慢地、控制着速度地接近海底。
六十八米。
他到了。
脚蹼碰到了海底的泥沙,搅起一小团浑浊。严浩翔蹲下来,等泥沙重新沉降,视线才清晰起来。手电的光在海底扫了一圈沙质的底,散布着一些碎石和贝壳碎片,远处有几块低矮的礁石,上面长着白色的海绵和红色的柳珊瑚。
这里的海底,和四十米的海底不一样。更深。更暗。更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咚,咚,咚。每一下都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。
严浩翔从腰间取下网袋,里面装着声学浮标的锚定系统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不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,而是因为在这么大的水深下,任何动作都要放慢快意味着耗气,耗气意味着缩短底停留时间,缩短底停留时间意味着可能完不成任务。
他找到预定位置,展开锚腿,冲刷沙地,埋入固定。每一步都做得和之前一样仔细,但每完成一步,他都会停下来,深呼吸三次,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。
心跳有点快。但还算正常。呼吸有点急促。但还在可控范围内。手指有点麻。他完成了最后一个锚腿的固定,把浮标主体从网袋里取出来,对准卡槽,用力按下。
咔嗒。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,在六十八米的深蓝之下,像一颗微弱的心脏,开始跳动。
任务完成了。严浩翔应该上升了。但他没有。
他跪在海底,手电的光照着那个闪烁的红点,看着它一闪,一闪,一闪。他的呼吸缓慢了下来,不是因为放松,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疲惫。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,是更深处的、积攒了很久的、他一直在压制的某种东西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发前,他站在码头边缘,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。他怕一回头,就看见贺峻霖站在窗前看着他的样子,怕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所有的不安和担心,怕自己会心软,怕自己会取消这次下潜。
但他不能取消,因为这片海,这些数据,这头即将死去的鲸,都在等他。他不能因为怕,就不去了。
严浩翔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的红点,然后开始上升。
六十八米到五十米,他花了十分钟。每上升一米,都要控制速度,不能太快,否则减压病会找上他。他盯着潜水电脑的屏幕,按照计算好的减压方案,在不同的深度停留不同的时间五十米停留一分钟,四十五米停留两分钟,四十米停留三分钟。
光线开始回来了。从黑色变成深灰色,从深灰色变成灰绿色,从灰绿色变成绿色。温度也在回升,手指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关节深处隐隐的酸痛。
减压病的前兆。严浩翔咬了咬牙,继续上升。光线猛地亮了起来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方点了一盏巨大的灯。严浩翔眯着眼,看见了船底的轮廓,看见了从船边垂下来的绳索,看见了水面上晃动的光斑。
他浮出水面的时候,刘耀文一把抓住了他的气瓶背带,把他拖上了船。动作粗暴得像在捞一条大鱼,严浩翔的膝盖磕在船舷上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,但他没有力气抱怨。
他躺在甲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面镜摘了,咬嘴吐了,空气直接灌进肺里,又咸又湿,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空气。
刘耀文蹲在他旁边,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状态呼吸,脉搏,意识。严浩翔被他翻来翻去地折腾,终于忍不住了,伸出手拍掉了他的手。
“我没死嘞。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刘耀文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他妈的下去了多久你知道吗?”
“多久?”
“底停留十五分钟,上升四十分钟,全程五十五分钟。你的气瓶压力表我看过了,只剩三十巴。三十巴!你再晚两分钟上来,连备用气都不够!”
严浩翔闭上眼睛,没有再说话。
太阳出来了,雾散了。阳光晒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,和他冰凉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听见海浪的声音,听见刘耀文在骂骂咧咧地收设备,听见远处有海鸥在叫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还在跳。他还活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