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太穷了怎么办?

崔瀺跟着老秀才走了两个月，身上的钱花得一文不剩。

不是他大手大脚。他已经很省了——不住客栈住破庙，不吃馆子啃干粮，能走路绝不坐车。但五十两黄金看着多，真花起来就像春天的雪，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钱庄兑换打七折，吃饭要钱，买干粮要钱，老秀才喝酒要钱。老秀才喝的不是一般的多。他一天能喝三壶，早上一壶，中午一壶，晚上一壶。崔瀺问他：“先生，您不喝酒行不行？”老秀才说：“行。但活着没意思。”崔瀺想了想，觉得“活着没意思”比花钱更可怕，就不拦他了。

金子换成的银子，银子碎成铜板，铜板一个一个地减少。崔瀺每天早晚各数一次，像守财奴一样。他以前在崔府的时候，从没想过钱的事。钱是下人管的，他只需要伸手。现在他知道了，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钱是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。你抓得越紧，它漏得越快。你不抓，它漏得更快。

最后那几天，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的钱袋。钱袋一天比一天瘪，像一颗正在干枯的水果。他摸着那个越来越瘪的钱袋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种很具体的、物理性的焦虑。像一个在水里踩不到底的人，脚往下探，探不到底，再探，还是探不到。那种空的感觉，比饿还难受。

那天傍晚，他们走到一个小镇。镇子很小，只有一条街，街上有一家客栈、一家酒馆、一家杂货铺。崔瀺站在镇口，把钱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手心里。三文钱。三枚铜板，其中一枚还缺了一个角，像一张缺了牙的嘴。

他抬头看着老秀才。老秀才站在他旁边，双手揣在袖子里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“先生，没钱了。”崔瀺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您知道？”

崔瀺愣了一下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老秀才这两个月什么都没做，就是在看他花钱。看他怎么换金子，怎么讨价还价，怎么住店，怎么吃饭，怎么把钱一文一文地花出去。老秀才不是在花他的钱，老秀才是在教他花钱。

“先生，您是故意的？”

老秀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袖子里抽出手，拍了拍崔瀺的肩膀。

“走，先找个地方住。”

“没钱了，怎么住？”

老秀才笑了：“有钱有有钱的住法，没钱有没钱的住法。”

老秀才带着崔瀺走到镇子边上的一座土地庙。

庙很小，只有一间屋子，正面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，泥像的脸被香火熏得漆黑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庙里没有门窗，四面透风，地上铺着一层干草，大概是以前路过的人留下的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不好闻，但也不算难闻。

老秀才走进去，在干草上坐下来，靠着墙，伸了个懒腰。

“今晚就住这儿。”

崔瀺站在门口，看着这座破庙。他在崔府住的是雕花大床、锦缎被子，在路上的客栈住的是硬板床、粗布被，但至少还有床、有被、有门、有窗。现在连这些都省了。地上铺的是不知多少人睡过的干草，墙上是裂缝和蛛网，头顶是漏风的屋檐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进去，在老秀才旁边坐下来。干草扎得他屁股疼。

“先生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
“明天再说。”

“明天没饭吃怎么办？”

“明天再说。”

崔瀺不说话了。他发现老秀才有一个本事—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着急。没钱了不着急，没饭吃了不着急，没地方住了也不着急。不是装出来的，是真的不着急。崔瀺想学这个本事，但他学不会。他的脑子不让他不着急。它一直在转——明天吃什么，后天吃什么，大后天吃什么，钱从哪里来，能干什么活，活干完了能挣多少钱。转得他头疼。

“先生，您真的不担心吗？”

老秀才闭着眼睛，说：“担心有用吗？”

“没用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担心？”

崔瀺张了张嘴，答不上来。

“瀺儿，”老秀才睁开眼睛，看着庙顶的蛛网，“你从小到大，有没有饿过？”

崔瀺想了想。没有。在崔府，他从没饿过。爷爷虽对他严厉却从来没有断过他的粮。他每天三顿饭，顿顿有肉有菜有汤十分丰盛，有时候还有点心。
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老秀才说完，闭上了眼睛。

崔瀺坐在干草上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。他缩了缩身子，把包袱抱在怀里。包袱里还有一件旧袍子和那本粘好的话本小说，它们是他仅剩的财产。

他闭上眼睛，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在算账。三文钱能买什么？一个最便宜的饼要两文，他能买一个半。一个半饼够他吃一顿，不够吃一天。明天怎么办？后天怎么办？

他翻了个身，干草窸窸窣窣地响。

“先生，您睡着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您以前也这样过吗？”

“哪样？”

“没钱，没饭吃，住破庙。”

老秀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过。很多次。”

“那您是怎么过来的？”

“过来了就过来了。没什么怎么过来的。”老秀才的声音在黑暗里传过来，平平静静的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人活着，不就是这样吗？有饭吃就吃，没饭吃就饿着。饿一天饿不死，饿两天也饿不死。饿到第三天，自然就有办法了。”

“什么办法？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
崔瀺没有再问。他闭上眼睛，逼自己睡觉。脑子还在转，但他不管它了。让它转吧。转累了自然就停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睡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