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理

五岁那年冬天，崔瀺开始写日记。

不是那种“今天吃了什么”的日记。他记的是脑子里闪过的念头。有些念头很小，小到不值一提

他的第一则日记写在一张废纸的背面，歪歪扭扭的几行字，有些字不会写，就用画代替。

“今天祖父说我不是孩子了。我不知道什么叫不是孩子。孩子和大人有什么区别？大人可以做孩子不能做的事，但大人也要做孩子不用做的事。我觉得当大人不一定好。”

写完这行字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又在下面加了一句。

但我想快一点当大人

他把这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床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。木匣子是他从厨房后面捡来的，原先装过点心，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。他把木匣子藏在床底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，从外面看不见。

从那天起，他每天晚上都会写几行字。有时候写得多，有时候写得少。但每天都写。

六岁那年春天，崔瀺第一次被祖父罚跪。

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
崔诚让他背《孝经》中的一章。他背了，一字不差。崔诚问了他一个问题：“孝的的根本是什么？”

崔瀺按照书上的标准答案回答：“顺。”

崔诚点了点头。然后他问了一个不在标准问题列表里的问题：“如果父母让你做一件不对的事，你顺不顺？”

崔瀺愣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，而是因为他没想到祖父会问这种问题。祖父从来不会质疑书本，不会质疑圣人，不会质疑任何“应该”的事。祖父是那种“书上是这么写的，所以它就是对的”的人。

但现在，祖父问了一个书上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
崔瀺想了想，说：“不顺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不对的事，做了就是错的。不能因为让做的人是父母，就变成对的。”

崔诚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那种复杂不是愤怒，不是不满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，看着四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，不知道该走哪条。

“跪下。”崔诚说。

他并不认为他说的有什么不对，崔诚问：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罚你吗?”崔瀺并没有吭声，崔诚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盯着那跪的笔直的背影：“想通了在起来”便走了

他跪在祠堂里，面前是崔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牌位一排排立在那里，高的矮的，新的旧的，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已经死了的崔家人。他们活着的时候，大概也跪过这个祠堂。

崔瀺依旧跪在那里，膝盖硌在硬邦邦的地面上，一开始很疼，后来麻了，不疼了。他不觉得是因为自己错了他没有答错。书上没有答案，便自己想了一个答案。这个答案是对的，那为什么还要罚我，难道仅凭书上没说便否定自己的回答吗，他不认

一个时辰后，还是被下人扶起来了，起来的时候，膝盖上两个深深的坑，紫红色的，像两只闭着的眼睛。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，奶妈看见他的膝盖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老太爷心狠。崔瀺坐在凳子上，让奶妈给他揉膝盖，一声不吭。

后面的日子依旧和从前一样，只是崔瀺不在反驳，变得话更少了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