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捌.市井(中上)

长路霜尘花满山

萧莲意结合自己现下处境,以及听到的信息,将第一站投向城南的周记布庄。

她进门,端着架子,自认为已经做足了准备——她研究了布庄的账目,分析了行情,甚至提前想好了三种谈判方案。

“本公子今日前来——”一开口,却下意识带上了前世在宫里跟人打交道的语气,那种居高临下的、我给你脸你应该感恩戴德的语气。

布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姓周,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布匹生意,眼光毒辣得很。她上下打量了萧莲意几眼,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
萧莲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,继续把自己的方案说完。

周掌柜听完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:“小公子,你这是头回做生意吧?”

萧莲意一愣:“周掌柜好眼力。”

“不是我好眼力,”周掌柜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但也没有多少热情,“是你身上那股子‘我是来赏你口饭吃’的劲儿,跟那些官家子弟一模一样。做生意的,谁不是互相成就?你要是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施舍的位置上,谁愿意跟你合作?”

萧莲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她想反驳,可张了张嘴,发现周掌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
她确实带着那种“我是来赏你口饭吃”的姿态。

不是故意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——前世十几年的皇后生涯,让她习惯了所有人都要仰视她。可这里是市井,不是后宫。商场上没有谁比谁高贵,只有谁比谁更懂得互利共赢。

“周掌柜说得对。”她站起来,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,“晚辈受教了。”

周掌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

那些官家子弟被戳穿了,要么恼羞成怒,要么拂袖而去,像这样老老实实认错的,倒是头一回见。

“小公子倒是个实在人。”周掌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这样吧,我这儿有一批去年的陈货,你要是能帮我销出去,咱们再谈合作的事。”

萧莲意心里明白,这是个考验。

她答应了。

她觉得自己稳操胜券,好歹重来一次,再不能比输在凌若手里难看了。

可事实就是她栽了。

那批“陈货”说起来不算太差——就是去年卖剩下的绸缎,花色过时了,料子还是好的。萧莲意盘算了一下,觉得只要找个合适的渠道,应该不难卖。

但她忘了一件事。

她不懂行。

她去跟人谈价钱的时候,人家问她“这是什么料子”,她背了一堆从书上看来的术语,说得头头是道。可人家又问“这料子织法有什么特点”“跟江南那边今年的新货比怎么样”,她就卡壳了。

她只知道纸面上的东西。

她不明白真正的行家看料子,不是看名字,是看手感、看光泽、看织法、看经纬密度。这些,书上没有写,也不会写,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更是管穿管质但不彻底。

后果就是,她被人坑了。

一个姓孙的商人,笑眯眯地跟她签了合同,说要买她一半的货。萧莲意高兴得差点当场蹦起来,觉得自己的商业天赋果然是天生的。可到了交货那天,孙商人突然变脸,说她的货有问题——不是料子有问题,是合约有问题。

萧莲意翻出合同一看,傻眼了。

合同上写的不是“绸缎”,是“织锦”。

绸缎和织锦,两字之差,价格差了十倍。

她当时签合同的时候,只看了金额和数量,没注意到那个要命的用词。因为她太自信了——她觉得自己准备充分,不可能出这种低级错误。

可她就是出了。

孙商人笑眯眯地看着她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小年轻,跟我斗”的得意。

萧莲意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那张合同,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可以写一本《论人类情绪的多样性》。

她想发火。

她想把合约摔在那个孙商人脸上,然后搬出萧家的名头把他压死。

可她没有。

因为她知道,如果她这么做了,她就输了。不是输给孙商人,是输给自己。她出来做生意的目的,不是为了用萧家的权势欺负人——如果那样,她直接就能亮明萧家大小姐的身份,何必费这么大劲女扮男装?

她深吸一口气,把合约收起来。

“孙掌柜好手段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,“这批货,晚辈认栽。”

孙商人愣了一下。

他见过很多被坑的年轻人,有的哭,有的闹,有的搬出家里的大人来压他,可从来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小书生这样——认了。

认了,还不卑不亢。

“不过,”萧莲意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“孙掌柜,咱们山水有相逢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。

走出布庄大门的时候,探微在外面等着,看见她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……公子,怎么了?”

萧莲意没说话,一直走出两条街,才停下来。

她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探微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被骗了。”

探微瞪大了眼睛:“什么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