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儿死后,乾清宫的灯连续亮了好几夜。萧衍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,没有召见任何大臣,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面对着一摞批不完的奏折发呆。李德全端茶进去换了好几次,每次进去都看到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。他不敢多问,只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把殿门带好。
萧衍在想林婉儿——不是在想她这个人,而是在想她代表的那些事。她投靠他,告密、背叛、诬陷,最后被赐死。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?为了得宠。她以为告密能换来宠爱,但朕没有给她。朕利用了她,然后抛弃了她。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他也在想沈清漪——她早就知道林婉儿在告密,但没有揭发,没有报复,只是设了一个局让林婉儿自己暴露。她心狠,但她的心狠是被逼出来的。他怀疑她、监视她、试探她,她什么都没有做错,却承受了这一切。她不该承受这些。是他错了。
长乐宫的灯也亮着。沈清漪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本书,却没有翻页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枝上,心中却想着林婉儿最后看她的那一眼——带着愧疚、不舍和一丝求生的祈求,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最后一只手。她没有抓住那只手。她不后悔,但也不痛快。
青萝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放在她手边。“娘娘,您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了,歇歇吧。”沈清漪没有动。“青萝,你说皇上会怎么想我?林婉儿死了,我设的局。他会觉得我心狠吗?”
青萝想了想。“皇上不会觉得娘娘心狠。皇上只会觉得林常在咎由自取。是她先背叛娘娘的,她没有冤枉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端起汤喝了一口。“你说得对。是她咎由自取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德全来到了长乐宫。“皇贵妃娘娘,皇上请您去乾清宫一趟。”他的语气比平时更恭敬,腰弯得也比平时更低。沈清漪放下手中的书,跟着李德全去了乾清宫。走进正殿时,萧衍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她跪下。萧衍没有转身。“起来吧。”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转过身看着她。他瘦了,眼窝深陷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他看着沈清漪,目光复杂,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林婉儿的事,朕处理得对吗?”他终于开口。
沈清漪看着他。“皇上处理得对。她诬告臣妾,罪有应得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“朕问的不是她,是朕。朕怀疑你,派人监视你,听信别人的谗言。朕是不是错了?”他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恨朕吗?”
沈清漪看着他,眼眶微红。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朕那样对你,你为什么不恨朕?”
“因为你是皇上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,“皇上怀疑臣妾,是应该的。臣妾不怪皇上。”
萧衍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声。他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。“朕错了。这世上只有你对朕是真心的。朕不该怀疑你。”
沈清漪的眼泪掉了下来,无声地落在他的龙袍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伸出手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她哭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哭出来。
萧衍抱紧她。“以后朕不会再怀疑你了。朕答应你。”
沈清漪哭了很久,久到萧衍的龙袍湿了一大片。她终于停下来,从他怀里抬起头,擦干眼泪,看着他。“皇上,臣妾相信您。”她说着相信的话,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响——帝王真心,值几两银子?今天他说信你,明天他可能就不信了。太后的告诫还在耳边——“皇帝多情也寡情。”
她不会再把他的承诺当作护身符了。她靠自己的力量活到了今天,也会继续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。
从乾清宫出来,沈清漪沿着宫道慢慢走回长乐宫。雪已经化了,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。青萝跟在身后,欲言又止。“娘娘,皇上跟您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错了,说他以后不会再怀疑我了。”沈清漪的声音很平淡。
青萝高兴起来。“那太好了!皇上终于相信您了!”
沈清漪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相信?他只是暂时相信。过一段时间,他又会怀疑的。”
青萝愣住了。“娘娘,您怎么这么说?皇上不是答应您了吗?”
“答应?帝王的话不能全信。”沈清漪继续往前走,“他今天答应我,明天可能就忘了。我不是第一次被他怀疑了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”
青萝不敢再问了。
当天下午,周若兰来了。她已经听说了林婉儿的事,也知道皇上去长乐宫跟沈清漪和好了。她看到沈清漪红肿的眼睛,没有多问,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周若兰开口了:“清漪,你还好吗?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不好。但会好的。”
周若兰点头。“我相信你。”
傍晚,承煜从书房里跑出来,扑进沈清漪怀里。“母后,您眼睛怎么红了?谁欺负您了?儿臣帮您打他!”
沈清漪被他逗笑了,蹲下来把他抱住。“没有人欺负母后。母后只是有点累了。”
承煜搂着她的脖子。“那母后歇歇。儿臣陪您。”他把小脸贴在她的脸上,软软的、暖暖的。沈清漪抱着他,忽然觉得心中没有那么冷了。她还有承煜,还有周若兰,还有那些真正信任她的人。她不是一个人。
当天晚上,沈清漪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帐顶。白天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——萧衍把她揽进怀里说的那句话,“朕错了,这世上只有你对朕是真心的”。那一刻她确实感动了,但那感动只持续了片刻。她很快就清醒了——帝王真心,是世界上最珍贵也最廉价的东西。说它珍贵,是因为无数人想要却得不到;说它廉价,是因为它随时可以收回、转移、消失。
她不会再被它迷惑了。
沈清漪坐起来,披上外衣,走到书案前,提起笔写下一行字——“不可轻信,不可妄为,不可先争,不可依赖。”她把纸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这四句话,是她用四年时间换来的教训,也是她往后余生的信条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漪醒来时,阳光已经照进了窗户。她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的海棠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春天快来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深吸一口气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,但她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能撑过去。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容贵人了。她是皇贵妃,是承煜的母亲,是这座后宫实际上的主人。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——皇帝的真心、妃嫔的忠心、盟友的诚心——她只需要自己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