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七年冬,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沈清漪开始收网。
她没有忘记林婉儿的背叛——那个曾经最信任的人,在她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。但她也没有急着报复,因为报复不是目的,自保才是目的。林婉儿是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耳目,只要林婉儿还在,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下。她必须除掉这双眼睛,但不是用刀,而是用证据。
她决定设一个局,让林婉儿自己暴露。她让小顺子在宫外散布消息,说有人在暗中联络边关将领意图不轨。消息传到林婉儿耳朵里,她一定会去查,一查就会查到沈清漪安排的假线索上——一封伪造的密信、一个假扮的接头人、一条看似指向沈清漪的线索。
沈清漪对小顺子说:“让林婉儿以为我在谋反。她会迫不及待地向皇上告密。”
小顺子点头。“奴婢明白。”
沈清漪的诱饵是一封伪造的密信。信是写给“边关某将领”的,落款处没有署名,但字迹模仿的是沈清漪的笔迹。信上写着——“时机已到,请将军按计划行事。”这句话含糊其辞,但足够让林婉儿联想到谋反。小顺子故意把这封信放在林婉儿能拿到的地方——储秀宫偏殿外的窗台上,像是有人不小心遗落的。
林婉儿发现那封信时,心跳几乎停了。她认得沈清漪的字迹,认得那个“漪”字的写法——最后一笔微微上挑,是沈清漪惯有的习惯。她看了好几遍,确认无误,手都在发抖。她拿着信想了很久,脑中闪过无数念头——皇贵妃要谋反?她终于露出了马脚?机会来了?
她攥紧了信,快步往乾清宫走去。她没有犹豫太久,因为她已经无路可走了。皇上最近对她越来越冷淡,她投靠了皇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,她必须立功。这封信就是她的功劳。
林婉儿在乾清宫门口被李德全拦住了。她攥着那封信,喘着气说:“李公公,我有要事禀报皇上。十万火急。”
李德全进去通报,很快出来,把她带了进去。萧衍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,见她进来放下朱笔。“什么事?”
林婉儿跪下,双手呈上那封信。“皇上,臣妾发现了皇贵妃谋反的证据。”她把信的内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——沈清漪如何如何联络边关将领、如何如何意图不轨、如何如何准备逼宫。她说得声情并茂,甚至带着几分激动。
萧衍接过信看了一遍,面色平静。“这信是哪里来的?”
“在储秀宫偏殿的窗台上发现的,像是有人不小心遗落的。”林婉儿抬起头,“皇上,这一定是皇贵妃写给边关将领的密信。她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,想对您不利!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,放下信,看着林婉儿。“你说的,都是真的?”
林婉儿重重点头。“臣妾不敢欺瞒皇上。臣妾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”
萧衍没有立刻行动。他把李德全叫到跟前,让他去查那封信的来历。李德全用了半天时间就查清楚了——那封信是伪造的,字迹模仿了沈清漪的笔迹,但纸张是普通宣纸,不是宫中专用的贡纸;落款的印章是仿制的,印泥颜色不对。更重要的是,小顺子主动站出来作证,说那封信是沈清漪让他放在储秀宫窗台上的,为的是测试林婉儿是否在监视她。
萧衍听完李德全的汇报,面色铁青。他让李德全把林婉儿叫到乾清宫。林婉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以为自己立功了,跪在地上等着皇上的嘉奖,嘴角甚至微微上扬。
萧衍看着她。“林婉儿,你知不知道那封信是假的?”
林婉儿的笑容僵住了。“假……假的?皇上,不可能……臣妾亲眼看到……”
“那封信是皇贵妃故意放在那里试探你的。”萧衍的声音很冷,“她早就知道你替朕监视她,她设了这个局让你钻。你果然钻进去了。”
林婉儿的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“皇上,臣妾……臣妾不知道……臣妾真的以为那是真的……”
“你以为?”萧衍打断她,“你以为是真,就迫不及待地来告密。你没有核实,没有调查,没有留任何余地。你只想立功,想邀宠。你根本不关心那封信是真是假,你只关心你能不能借它得到朕的赏赐。”
林婉儿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“皇上,臣妾错了……臣妾知错了……求皇上饶命……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。“林婉儿,你诬告皇贵妃,罪不可恕。按律当斩。朕念你入宫多年,从轻发落——赐你自尽,留你全尸。”
消息传到长乐宫时,沈清漪正在书房里教承煜认字。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青萝站在门口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漪头也不抬。
“娘娘,林常在……被赐死了。”
沈清漪放下笔。“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——林婉儿太急了,太想立功了,太想得到皇上的青睐了。她以为告密能救她,却不知告密反而成了她的催命符。
林婉儿被关在储秀宫偏殿里,等着赐死的圣旨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心中一片空白。她想起了很多事——选秀路上第一次见到沈清漪时的情景,储秀宫里她们一起对付苏锦绣的夜晚,长乐宫里她们一起喝茶吃桂花糕的午后。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,是她亲手毁掉的。
“林常在,皇贵妃娘娘来看您了。”门口的太监通报。
林婉儿猛地抬起头。沈清漪走了进来,穿了一件素净的淡蓝色褙子,头上只有一支白玉簪子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林婉儿看着她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“清漪……”
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。“我来送你最后一程。”她没有叫“婉儿”,也没有叫“常在”,只是说“我来送你最后一程”。
林婉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“清漪,我错了。我不该背叛你。我后悔了,我真的后悔了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“后悔有用吗?”
林婉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我知道没有用。但我还是想说。我对不起你。你对我那么好,我却那样对你……我是个混蛋……”
沈清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林婉儿伸出颤抖的手想握住她的手,沈清漪避开了。
“清漪,你能原谅我吗?”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沈清漪看着她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意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。“我不恨你,但我也不会原谅你。”她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“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沈清漪走出储秀宫偏殿的那一刻,眼眶终于红了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下脚步,沿着宫道往长乐宫走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上、睫毛上。她没有擦,任由雪花融化在脸上和滚热的眼泪混在一起。
她想起林婉儿第一次爬上马车时的样子——圆润的脸、亮晶晶的眼睛、大大咧咧的笑容。她想起林婉儿在储秀宫里替她打抱不平时的样子——气鼓鼓地站起来,指着苏锦绣的鼻子骂。她想起林婉儿在长乐宫里吃桂花糕的样子——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。她们一起笑过、哭过、吵过、好过。她以为她们会一直做朋友,直到出宫。但林婉儿选择了另一条路。她不恨她,只是失望、难过、心碎。
回到长乐宫,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终于哭了出来。青萝站在一旁,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,也跟着掉眼泪。
沈清漪哭了很久,哭到眼泪干涸,声音沙哑,抬起头看到青萝红肿的眼眶,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怎么也哭了?”
青萝擦了擦眼泪。“奴婢替娘娘难过。林常在……她不该那样对您的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“她不是坏人。她只是走错了路。她以为投靠皇上能得到宠爱,但她不知道,皇上根本不在乎她。她只是一个工具,用完了就丢。她可怜。”
“娘娘,您还替她说话?”
“我不是替她说话,我是说事实。”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她错了,但她也付出了代价。她的命没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林婉儿在储秀宫偏殿里喝了皇帝赐下的鸩酒。她死前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安静地喝完那杯酒,然后躺在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也许她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,也许她只是累了。没有人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林婉儿的尸体被收走了。她住过的偏殿被重新打扫干净,像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。青萝把消息告诉沈清漪时,沈清漪正在书房里看书,翻书页的手没有停。“知道了。”她合上书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已经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,洒下一地金光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新的一天的阳光了。
几天后,沈清漪去御花园散步,路过储秀宫时停了一下。储秀宫偏殿的门紧闭着,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株老梅在寒风中开着稀疏的花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青萝跟在后面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娘娘,您还想着林常在?”
沈清漪没有回头。“不想了。想也没有用。”她加快了脚步。长乐宫的院子里,承煜正在堆雪人,看到她回来了,大声喊着“母后母后”,跑过来抱住她的腿。她弯腰把他抱起来,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走,母后陪你堆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