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皇子之争

承安六年春，萧承煜两岁半了。

正是最好玩的年纪，会跑会跳会说话，每天精力旺盛得像一只小马驹，在长乐宫院子里跑来跑去，把青萝和几个宫女累得气喘吁吁，他却乐此不疲。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他，嘴角带着笑，眼中却是复杂的神色。她看到承煜长高了，眉眼更像他父亲了——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嘴唇薄而有力。将来长大了，一定是个俊朗的少年。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承煜很聪明。

那天下午，沈清漪在书房里教他认字。竹简上写着"孝"字，她握着承煜的小手，一笔一划地描红，耐心的声音像三月的风，轻轻拂过。"承煜，这个字念'孝'。孝是孝心，孝顺的意思。你要记住，做人要有孝心，对父母要孝顺。"

承煜歪着头看了看那个字，又看了看沈清漪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。他指着那个"孝"字，奶声奶气地说："孝，对母后好。"

沈清漪的手微微一顿，眼眶差点红了。这孩子才两岁半，已经能理解"孝"的意思了。她抱着承煜，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骄傲。她的儿子，聪明、懂事、孝顺。她一定要把他抚养成人，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

萧衍对承煜的喜爱毫不掩饰。每天处理完朝政，他都会来长乐宫坐坐，看看承煜。有时候带着承煜在院子里玩——踢球、捉迷藏、骑马——承煜骑在他脖子上，咯咯地笑，小手抓着他的头发，喊着"父皇父皇"。萧衍也被他逗笑了。他在别的妃嫔面前总是冷峻的，在朝堂上总是威严的，只有在承煜面前，他才像一个普通的父亲。

"这孩子像朕。"萧衍对沈清漪说，眼中满是慈爱，"眉眼像，性子也像。倔强，不服输，认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。"

沈清漪在一旁递茶，笑着接话："像皇上，是臣妾的福气。臣妾希望他长大后，能像皇上一样勤政爱民，做一个好皇帝。"

萧衍看着她，目光柔和。"朕也希望。承煜是朕最喜欢的儿子。朕会把最好的都给他。"沈清漪低下头，没有接话。她心中清楚，皇上喜欢承煜是好事，但也是坏事。喜欢得越多，盯着承煜的人就越多，想害他的人也越多。她必须保护好承煜。

承煜的受宠，在慕容雪眼中却像一根刺，扎在心里，越扎越深。她坐在承乾宫的窗前，手中握着一把小刀，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木棍，木屑落了一地，像她的耐心一样被一点点削去。春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"你说，皇上有多久没来了？"慕容雪忽然开口。

春兰想了想，小心地回答："回娘娘，快两个月了。"

"两个月。"慕容雪削木棍的手没有停，"两个月里，皇上去了长乐宫多少次？"

"这……奴婢没算过……"

"你不敢说，本宫替你说。"慕容雪放下小刀，看着手中削得尖尖的木棍，"半个月里，皇上去了长乐宫八次。八次。隔一天去一次。有时候连着去。"

春兰低下头不敢接话。慕容雪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承煜那孩子的笑脸浮现在她眼前，那双黑亮的眼睛，那个稚嫩的声音，在乾清宫和长乐宫之间穿梭，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。可这孩子越可爱，慕容雪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。她没有孩子，皇上来她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，她连怀孕的机会都没有。

"春兰，你说本宫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？"她的声音很轻。

春兰的眼眶红了。"娘娘，您别这么说。您还年轻，以后会有机会的……"

"机会？"慕容雪转过身看着她，"皇上不来本宫这里，本宫怎么有机会？"

春兰说不出话了。慕容雪走回软榻前坐下，端起茶杯一口饮尽。

承煜受宠的事，很快传到了朝堂上。大臣们私下议论，说皇上偏心皇贵妃的儿子，对太子——不，前太子——废了之后一直没有再立太子——对承煜的宠爱已经超出了普通皇子的范畴。有人说皇上想立承煜为太子，有人说皇贵妃想当皇后，各种说法都有。

镇国公慕容博也听到了这些议论。他是德贵妃的父亲，手握重兵，在朝中说一不二。如果承煜被立为太子，德贵妃的处境就更难了。镇国公看着满朝文武对承煜的议论，越来越坐不住，想找个机会给女儿出口气。

这天散朝后，他来到承乾宫，慕容雪在正殿见了他。镇国公坐下，端着茶杯，开门见山。"女儿，皇上对承煜的宠爱，你看到了吧？"

慕容雪点头。"女儿看到了。"

"你就这么看着？"

慕容雪沉默了片刻。"父亲，女儿想做什么？女儿跟皇贵妃斗过，斗不过。跟她争皇上，争不过。女儿还能做什么？"

镇国公放下茶杯。"你不想争，那就让别人替你争。"

慕容雪一怔。"父亲的意思是……"

"朝中有大臣提议立其他皇子为太子。"镇国公压低声音，"不是承煜，是别的皇子。皇上虽然喜欢承煜，但朝臣们不一定喜欢。你可以找几个大臣，让他们在朝堂上提立太子的事，推举别的皇子。只要太子不是承煜，皇贵妃的势力就会被削弱。"

慕容雪犹豫了。"父亲，这会不会太冒险？万一皇上怀疑是女儿指使的……"

"不会。"镇国公打断她，"你不是皇贵妃，你没有那么大的势力。朝臣们推举别的皇子，是因为他们觉得承煜不合适，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指使。皇上不会怀疑到你头上。"

慕容雪想了很久，终于点了头。

几天后，一个大臣在朝堂上提出了立太子的事。他引经据典，说了一大堆大道理，最后建议立二皇子萧承瑞为太子。二皇子是德贵妃的——不，不是德贵妃的，德贵妃没有孩子。二皇子是一个早逝的贵人所生，一直养在太后宫中，虽然不受宠，但血统纯正，可以作为储君人选。

萧衍坐在龙椅上，面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"立太子的事，容后再议。"他没有当场拒绝，也没有当场同意。但那几个大臣没有放弃，隔了几天，又有大臣上书，说国不可无储君，请皇上早立太子。萧衍依然没有表态。

消息传到后宫，沈清漪正在教承煜认字。她手中的笔没有停，面色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青萝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。

"娘娘，您怎么不急？朝臣们要立二皇子为太子，这不是明摆着针对您吗？"

沈清漪放下笔。"他们想立谁，是他们的事。皇上会不会立，是皇上的事。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，别的我不操心。"

青萝愣住了。"娘娘，您就不怕承煜殿下被抢了太子之位？"

"怕。"沈清漪看着她，"怕有什么用？怕能解决问题吗？不能。不如不想。该来的总会来，不该来的急也没用。"

沈清漪没有坐以待毙。她用了一种更温和、更聪明的方法——让承煜在皇帝面前表现孝心和才华，让皇帝自己决定要立谁为太子。

第二天，萧衍来长乐宫时，承煜正在院子里背书。稚嫩的童声念着《三字经》，一字一句，认认真真。萧衍站在院门口，听了很久，承煜背完一段，看到门口的萧衍，立刻跑过去抱住他的腿。"父皇！您来了！儿臣想您了！"

萧衍弯腰把他抱起来。"你在背书？"

"嗯！母后说，做人要有学问，有学问才能帮父皇分忧。"承煜搂着他的脖子，"父皇，儿臣要好好学习，长大以后帮父皇治理天下！"

萧衍看着他认真的小脸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不是争，不是抢，只是让孩子自然表现。皇上不是瞎子，谁好谁坏，他看得到。

慕容雪的如意算盘落了空。皇上没有立二皇子为太子，也没有立承煜，他只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："立太子的事，朕心里有数。不用你们操心。"

慕容雪听到这句话时，正在练剑，手中的剑顿了一下。"皇上没有立承煜，也没有立二皇子。他说他心里有数。"

春兰小心地说："娘娘，皇上这是还在犹豫……"

"犹豫？"慕容雪收了剑，"他不犹豫。他是有数的。他的'有数'，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让承煜名正言顺地当太子。他不想让朝臣们觉得他在偏袒皇贵妃，所以先拖着。"

春兰倒吸一口凉气。"那娘娘怎么办？"

"不怎么办。"慕容雪走进正殿，在软榻上坐下，"争不过了。皇贵妃有皇上宠，有儿子撑腰。本宫什么都没有。本宫认输。"

几天后，萧衍对沈清漪说了一句话。那时他们坐在长乐宫的书房里，承煜在院子里玩耍，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，像一串银铃。

"朕不会让任何人抢走承煜的东西。"萧衍握着沈清漪的手，"他是朕的儿子，朕会把最好的都给他。"

沈清漪看着他。"皇上，臣妾不在乎承煜能不能当太子。臣妾只在乎他平安长大。"

萧衍笑了。"你总是这样。不争不抢，不卑不亢。可你越不争，朕越想给你。"他顿了顿，"立太子的事，朕心里有数。你放心。"

德贵妃的失算传遍了后宫。各宫妃嫔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
阮灵珠在永寿宫偏殿听到消息，正在喝茶的手停了一下。"德贵妃想立二皇子为太子，失败了。"

阮香问："娘娘，您说皇上会立谁？"

阮灵珠想了想。"皇上会立承煜殿下。他是皇上最喜欢的儿子，也是皇贵妃的儿子。皇贵妃是后宫实际上的主人，她的儿子不当太子，谁当？"

阮香点了点头。

林婉儿在储秀宫听到消息，笑得合不拢嘴。"德贵妃想跟清漪争？她争得过吗？"她的丫鬟小心地说："常在，您小声点。德贵妃是正一品，您得罪不起……"

"我怕她？"林婉儿哼了一声，"她再厉害，也斗不过清漪。清漪有皇上宠，有儿子撑腰，有太后——太后虽然走了，但太后走的时候把后宫都托付给了清漪。德贵妃拿什么跟清漪比？"

当天晚上，沈清漪站在长乐宫的院子里，看着正在数星星的承煜。他坐在台阶上，仰着头，小手一个一个地指着天空中的星星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沈清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。

"承煜，你在数星星？"

"嗯！"承煜转过头看着她，"母后，星星好多啊，数不完。"

"数不完就不数了。"沈清漪把他搂进怀里，"星星再多，也比不上你。你是母后最好的星星。"承煜在她怀里拱了拱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沈清漪抱着他，看着满天的繁星。承煜的未来，她不知道会怎样。但她知道，她会用生命保护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