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后宫,桂花开了。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浓得化不开,隔着几道宫墙都能闻到。这本该是个让人心情愉快的季节,但后宫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。
萧玉娥在承乾宫偏殿住了三个月,心中那口气一直没有咽下去。她被皇帝训斥过,被皇贵妃当众要求行大礼,被白玲珑比了下去,被阮灵珠无视。她忍了三个月,终于忍不下去了。她决定反击——不是去争宠,而是去毁掉那个让她丢尽脸面的人。
“小玉,去请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来。就说本郡主请她们喝茶。”
小玉连忙去了。不一会儿,三个低位的妃嫔来到了萧玉娥的偏殿。张贵人住在储秀宫偏殿,入宫两年不得宠,位份一直没动过,心中早有怨气。李常在住在翊坤宫偏殿,入宫一年不得宠,月例经常被克扣,心中也有怨气。王答应住在永寿宫偏殿,入宫半年不得宠,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,心中更是怨气冲天。萧玉娥请她们坐下,让小玉上茶。
“三位妹妹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?”萧玉娥笑着问。
张贵人说:“托娘娘的福,还好。”
李常在和王答应也附和了几句。萧玉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。“本郡主听说,你们最近日子不太好过。月例被克扣,用度被削减,连身边的宫女都被调走了。有这回事吗?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张贵人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。“昭仪娘娘,臣妾的月例确实被扣了一些。以前每月有二十两,现在只有十五两。臣妾问过内务府,内务府说是皇贵妃娘娘定的新规矩,各宫用度一律削减。”
李常在也说了。“臣妾的月例也被扣了。以前每月十五两,现在只有十两。臣妾不敢问,怕得罪人。”
王答应更是委屈。“臣妾的月例本来就不多,再扣下去,连饭都吃不饱了。”
萧玉娥听着,嘴角微微上扬。她等的就是这些话。“皇贵妃娘娘掌管六宫,削减用度是为了节省开支。但节省开支不能克扣你们的月例,你们都是皇上的妃嫔,不是丫鬟。她凭什么克扣你们的?”
张贵人低下头。“臣妾不敢说。”
“不敢说?你们不敢说,本郡主替你们说。”萧玉娥站起来,“本郡主要在皇上面前告她。虐待妃嫔、克扣月例,这两条罪状,够她喝一壶的。”
三人吓了一跳。“昭仪娘娘,这……这不好吧?万一皇上不信……”
“所以本郡主需要你们帮忙。”萧玉娥看着她们,“你们只要在皇上面前作证,说皇贵妃克扣你们的月例,虐待你们。本郡主在皇上面前告她,皇上一定会信。”
三人犹豫了。萧玉娥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,一人一张塞进她们手里。“这是定钱。事成之后,每人再给一张。”
张贵人看着银票上的数字,眼睛亮了。李常在和王答应也动了心。她们缺银子,更缺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。萧玉娥是宁王的女儿,皇上都要给几分面子。跟着她,也许能翻身。
“臣妾听昭仪娘娘的。”张贵人第一个表态。李常在和王答应也跟着点了头。萧玉娥笑了,端起茶杯。“以茶代酒,祝咱们马到成功。”
萧玉娥花了三天时间,把“证据”准备齐全。她让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分别写下证词,详细描述皇贵妃如何克扣她们的月例、如何虐待她们。张贵人的证词写的是皇贵妃削减用度后她连饭都吃不饱;李常在的证词写的是皇贵妃把她身边的宫女调走,让她没人伺候;王答应的证词写的是皇贵妃罚她在太阳底下跪了一个时辰,膝盖都跪烂了。这些事有些是真的——皇贵妃确实削减了各宫用度,也确实调走过一些宫女;有些是编的——皇贵妃从来没有罚过任何人跪太阳。但真假掺在一起,很难分辨。
萧玉娥还收买了几个宫女作伪证。小玉找到了几个对皇贵妃不满的宫女,每人给了十两银子,让她们在皇上面前说皇贵妃的坏话。“皇贵妃娘娘每天打骂宫女,我们都不敢吭声。”“皇贵妃娘娘把各宫的月例都克扣了,自己却吃香的喝辣的。”“皇贵妃娘娘不让皇上翻别人的牌子,只让她自己得宠。”这些宫女收了银子,昧着良心说了假话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萧玉娥写了一封折子,把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的证词附在后面,又附上几个宫女的名单,说她们可以作证。她把折子封好,交给小玉。“送到乾清宫,交给李公公。”
小玉接过折子,手在发抖。“昭仪娘娘,万一皇上不信……”
“本郡主已经安排好了,不会出错的。”萧玉娥看着她,“你去吧。”
萧衍收到折子时,正在批阅奏折。李德全把折子呈上来,他翻开一看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虐待妃嫔、克扣月例、宫女作证——每一条都有名有姓,有证有据。
“李德全,去把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叫来。还有这几个宫女,一起带来。”
李德全领命去了。萧衍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他不太相信沈清漪会做这些事——她入宫两年多,从来没有虐待过任何人,也没有克扣过任何人的月例。但她掌管六宫,权力大了,也许人变了。人都是会变的。
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被带到乾清宫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几个宫女跪在她们身后,头都不敢抬。萧衍看着她们。“你们在折子里说,皇贵妃克扣你们的月例,虐待你们。有这回事吗?”
张贵人抬起头。“回皇上,有这回事。皇贵妃娘娘削减各宫用度,臣妾的月例从二十两减到了十五两。臣妾吃不饱穿不暖,日子很难过。”
李常在也说了。“臣妾的月例从十五两减到了十两。皇贵妃娘娘还把臣妾身边的宫女调走了,臣妾没人伺候,什么事都得自己做。”
王答应更是哭了出来。“皇上,皇贵妃娘娘罚臣妾在太阳底下跪了一个时辰,臣妾的膝盖都跪烂了。您看……”她撩起裙角,膝盖上果然有两块淤青。
萧衍看着那些淤青,脸色更难看了。“宫女呢?你们有什么要说的?”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开口。“皇上,皇贵妃娘娘每天打骂奴婢们。奴婢们不敢吭声,怕被打得更狠……”其他几个宫女也纷纷附和,说皇贵妃如何如何不好。
萧衍沉默了片刻,把折子放在桌上。“朕知道了。你们先回去。这件事朕会查清楚的。”
消息传到长乐宫时,沈清漪正在教萧承煜认字。青萝从外面跑进来,脸色发白,结结巴巴地说:“娘娘,萧昭仪在皇上面前告您了!说您虐待妃嫔、克扣月例!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都作证了,还有几个宫女也作证了!皇上已经问过她们了,现在正在查!”
沈清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写。“知道了。”
青萝急了。“娘娘,您怎么不着急?萧昭仪在诬陷您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放下笔,看着青萝,“但急有什么用?急能证明我的清白吗?不能。”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。“我去乾清宫。”
沈清漪来到乾清宫时,萧衍正坐在书案前生闷气。她走进正殿跪下行礼,萧衍没有让她起来。
“皇贵妃,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把萧玉娥的折子扔在她面前。沈清漪捡起来一页一页地看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“皇上,臣妾没有做过这些事。”
萧衍看着她。“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都作证了。还有宫女作证。你说你没做过,她们为什么要诬陷你?”
沈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。“皇上,臣妾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诬陷臣妾。但臣妾可以对天发誓,臣妾没有克扣过任何人的月例,没有虐待过任何人,没有罚过任何人在太阳底下跪着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“朕想信你。但朕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。这件事,朕会让人查清楚的。你先回去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,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消息也传到了承乾宫。慕容雪听到萧玉娥在皇上面前告沈清漪的事,正在擦剑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萧玉娥告皇贵妃?她倒是胆子不小。”
春兰小心地问:“娘娘,您要不要帮皇贵妃?她毕竟是您的盟友……”
“盟友?”慕容雪冷笑,“她已经不是本宫的盟友了。她利用完本宫就抛弃了本宫,本宫为什么要帮她?”
春兰不敢再说了。慕容雪放下剑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萧玉娥诬陷沈清漪,这是她自己的事。沈清漪能不能挺过去,看她自己的本事。挺不过去,是她的命;挺过去,是她的本事。她不会帮,也不会落井下石。她等着看结果。
白玲珑也听到了消息。她正在储秀宫的偏殿里喝茶,听到丫鬟的汇报,手中的茶杯停了一下。“萧玉娥告皇贵妃?她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丫鬟问:“小姐,您要不要帮皇贵妃?”
“帮?”白玲珑放下茶杯,“怎么帮?我人微言轻,帮不上忙。而且,萧玉娥是宁王的女儿,得罪了她,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。我不能帮她,也不能帮她。我只能看着。”
丫鬟点了点头。白玲珑端起茶杯继续喝茶。她心中有自己的盘算——皇贵妃倒了,萧玉娥上位,她就去巴结萧玉娥;皇贵妃没倒,萧玉娥倒了,她就继续巴结皇贵妃。谁得势,她就站谁那边。在宫里,这是最聪明的做法。
阮灵珠听到消息时,正在储秀宫的偏殿里绣花。阮香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公主!不好了!萧昭仪在皇上面前告皇贵妃了!说皇贵妃虐待妃嫔、克扣月例!皇上正在查!”
阮灵珠手中的针停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阮香急了。“公主,您不去帮皇贵妃吗?您是皇贵妃的人,她出了事,您不能不管啊……”
阮灵珠放下绣绷,站起来。“我去长乐宫。”
阮灵珠来到长乐宫时,沈清漪正在书房里坐着,面色平静。见她来了,指了指对面的绣墩。“坐。”
阮灵珠坐下。“娘娘,臣妾听说了萧昭仪的事。臣妾想问娘娘,需要臣妾做什么?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你不怕?万一本宫倒了,你帮本宫,萧昭仪会对付你。”
“臣妾不怕。”阮灵珠的声音很轻,“臣妾是安南国的公主,萧昭仪不敢动臣妾。而且,臣妾相信娘娘没有做过那些事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皇上会查清楚的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回去吧。本宫没事。现在不需要你做什么。等本宫需要你的时候,会告诉你的。”
阮灵珠站起来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在所有人都观望的时候,阮灵珠站了出来。这个盟友,她没有选错。
沈清漪没有坐以待毙。她让小顺子去查那几个作证的宫女,发现她们都被萧玉娥收买了,每人收了十两银子。她又让青萝去查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的月例记录,发现她们的月例确实被扣了,但那不是她做的——是内务府自作主张,以她的名义削减了各宫用度。她再让方嬷嬷去查王答应膝盖上的淤青,发现那是她自己磕的,不是罚跪造成的。
证据确凿。沈清漪把这些材料整理好,准备在皇上面前一一驳斥。
八月中旬,萧衍在乾清宫召集了相关人等,当面对质。沈清漪站在大殿中央,面色平静。萧玉娥站在她旁边,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。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几个宫女跪在最后面,瑟瑟发抖。
“皇贵妃,萧昭仪说你克扣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的月例,有这回事吗?”萧衍问。
沈清漪摇头。“皇上,臣妾没有克扣过任何人的月例。臣妾确实削减了各宫用度,但那是因为内务府账目亏空,不得不节省开支。臣妾削减的是各宫的额外用度,不是月例。月例一分都没有少。”
“那张贵人她们的月例为什么少了?”
“因为内务府自作主张,以臣妾的名义削减了各宫的月例。”沈清漪从袖中取出一份材料,“皇上,这是内务府的账目。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,各宫月例的削减是内务府的决定,不是臣妾的。臣妾事先不知情,事后也没有追认。”
萧衍接过材料翻了翻,面色稍霁。“内务府的事,朕会查。萧昭仪,你说皇贵妃虐待妃嫔,罚王答应在太阳底下跪了一个时辰,有这回事吗?”
萧玉娥站出来。“皇上,王答应当面作证,她的膝盖都跪烂了。这还能有假?”
沈清漪看着王答应。“王答应,你说本宫罚你跪太阳。什么时间?什么地点?谁在场?”
王答应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具体信息。“是……是上个月……在御花园……具体哪天臣妾忘了……”
“御花园?御花园每天都有太监宫女经过,你跪了一个时辰,没有人看到?没有人来禀报?”沈清漪追问。
王答应说不出话了。沈清漪转向萧衍。“皇上,王答应膝盖上的淤青,不是罚跪造成的。是她自己磕的。”
王答应的脸色白了。“皇上,臣妾没有……臣妾没有自己磕……”
“传太医。”萧衍说。
王明被叫到乾清宫,检查了王答应的膝盖。“皇上,王答应膝盖上的淤青,是磕碰造成的,不是跪出来的。跪出来的淤青是圆形的,磕碰出来的淤青是不规则的。王答应膝盖上的淤青是不规则的,而且位置偏上,不像是跪在地上造成的。”
萧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“王答应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王答应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看向萧玉娥,想让她帮忙说句话。萧玉娥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王答应知道,她被抛弃了。
“皇上,臣妾……臣妾是受人指使的……”她哭着说。
“谁指使你的?”
王答应看了看萧玉娥,又看了看沈清漪,不敢说。
“说。”萧衍的声音冰冷。
“是……是萧昭仪……”王答应哭了出来,“萧昭仪给了臣妾银子,让臣妾作伪证。臣妾一时糊涂,请皇上饶命……”
张贵人和李常在也吓得瘫了,纷纷招供。“皇上,臣妾也是受萧昭仪指使的……萧昭仪给了臣妾银票……让臣妾作伪证……臣妾知错了……”
几个宫女也招了。“皇上,萧昭仪给了奴婢们银子,让奴婢们在皇上面前说皇贵妃的坏话……奴婢们不敢不说……”
萧衍看着萧玉娥,目光冰冷。“萧昭仪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萧玉娥跪下了。“皇上,臣妾没有指使她们。她们诬陷臣妾。臣妾是宁王的女儿,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萧昭仪,你收买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的银票,是从宁王府带出来的。上面有宁王府的印记。要不要让人去查?”
萧玉娥的脸色彻底白了。宁王府的银票,每一张都有印记,一查就知道是谁的。她无法抵赖。
“皇上,臣妾……臣妾只是看不惯皇贵妃专权……”她低下头。
“看不惯就要诬陷?”萧衍的声音冰冷,“你是宁王的女儿,朕给你昭仪的位份,是看在宁王的面子上。但你仗着这个身份,在后宫胡作非为,诬陷皇贵妃。朕不能容你。”
“传旨,萧昭仪,褫夺封号,贬为贵人,迁居冷宫偏殿。非诏不得出入。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,革去位份,打入冷宫。作伪证的宫女,杖毙。”
圣旨下达的那一刻,萧玉娥瘫在地上,眼泪无声地流。她完了,她输给了沈清漪。她不甘心,但没有办法。
沈清漪回到长乐宫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她赢了,但她没有一丝高兴。萧玉娥被贬为贵人,打入冷宫。张贵人、李常在、王答应革去位份,打入冷宫。几个宫女被杖毙。她赢了这一局,但赢得很累。
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青萝担心地问。沈清漪走到软榻前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没事。只是有点累。”
“娘娘,您太厉害了。萧昭仪想害您,结果害了自己。”青萝眼中满是崇拜。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不是我厉害,是她们太蠢。诬陷我,也不把证据做足。王答应的膝盖,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罚跪造成的。内务府的账目,一查就能查出来。她们以为皇上会偏听偏信?皇上不是昏君。”
青萝点了点头。沈清漪靠在软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萧玉娥完了,下一个是谁?白玲珑?还是慕容雪?她不知道,但她的心中没有一丝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