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承乾宫,热得像蒸笼。慕容雪在院子里练剑,一身红色劲装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,勾勒出消瘦的身形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快地练剑了,入宫三年多,她学会了很多东西——学会了隐忍,学会了沉默,学会了不争。但她没有学会放下剑,这把剑是父亲在她入宫时送给她的,说“带着它,别忘了你是谁”。她没有忘,她是镇国公的女儿,是将门之后。她可以忍,但她不会忘。
皇上已经两个月没来承乾宫了。上次来还是五月,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,说是前朝有事。她信了,但心中不是没有失落。之后皇上去了长乐宫,去了储秀宫,去了萧玉娥那里,去了白玲珑那里,去了阮灵珠那里——就是没来承乾宫。
丫鬟站在廊下,看着她一剑一剑地劈向那棵老槐树。树皮已经被劈得伤痕累累,她却不肯停手。
“娘娘,您歇歇吧。天太热了,别中了暑。”
慕容雪没有理她,继续劈。树皮飞溅,木屑落了一地。她收了剑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把剑扔给丫鬟,走进正殿。丫鬟连忙端上茶来,她接过去一饮而尽。
“皇上今天翻了谁的牌子?”她问。
丫鬟犹豫了一下。“翻了……白贵人的。”
慕容雪的手微微一顿。“白玲珑?那个商人的女儿?”
“是。皇上已经连翻她三天了。”
慕容雪沉默了片刻,放下茶杯。“连翻三天。皇上对她倒是上心。”
丫鬟小心地说:“娘娘,您别生气。白贵人只是暂时得宠,不会长久的……”
“本宫没有生气。”慕容雪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本宫只是不明白,皇上为什么不喜欢本宫。本宫哪里不好?长得不够好看?家世不够显赫?还是脾气太差?”
丫鬟不敢接话。慕容雪看着窗外的天空。皇上不喜欢她,她一直知道。入宫三年多,皇上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暖心的话,从来没在她那里留宿过整夜,从来没正眼看过她。她以为自己不在乎,但她在乎。她很在乎。
慕容雪在承乾宫坐了一下午,从午后坐到黄昏,没有动。丫鬟端来的茶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,她一口都没喝。她在想一件事——皇贵妃为什么不帮她在皇上面前说话?她跟沈清漪结盟,帮她扳倒了皇后,她答应过会在皇上面前替她说好话。但沈清漪没有兑现承诺。
慕容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。
“更衣。本宫要去长乐宫。”
慕容雪来到长乐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清漪正在书房里教萧承煜认字,听到通报放下手中的笔,让乳母把孩子抱走。
“请贵妃娘娘进来。”
慕容雪走进正殿,面色阴沉。沈清漪请她坐下,让青萝上茶。慕容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“皇贵妃,本宫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你答应过本宫的事,还记得吗?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臣妾答应过娘娘很多事。娘娘说的是哪一件?”
“你在皇上面前替本宫说好话。”慕容雪的语气带着不满,“你答应过的。但你没有做到。皇上连翻白玲珑三天,一次都没来承乾宫。你替本宫说什么了?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。“娘娘,臣妾在皇上面前提过娘娘。皇上说,娘娘性子刚烈,他怕说错话惹娘娘不高兴。”
“怕说错话?”慕容雪冷笑,“他是皇上,他怕什么?他是不想来,找借口罢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娘娘,臣妾尽力了。皇上不来,臣妾不能绑他来。”
慕容雪站起来。“你尽力了?你尽力就是这种结果?本宫帮你扳倒皇后,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?”
沈清漪也站了起来。“娘娘,臣妾没有忘记娘娘的恩情。但皇上的心,臣妾不能左右。皇上喜欢谁不喜欢谁,不是臣妾能决定的。”
慕容雪盯着她看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青萝关上门,担心地问:“娘娘,贵妃娘娘生气了,怎么办?”
沈清漪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她要生气,我也拦不住。”
“可是她会不会跟您翻脸?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不会。她不是那种人。她会疏远我,但不会害我。”
青萝不明白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是慕容雪。”沈清漪放下茶杯,“她不喜欢我,但也不会害我。她是将门之后,光明磊落,不屑于用那些下作手段。”
从那天起,慕容雪开始疏远沈清漪。请安时她不再跟沈清漪说话,行完礼就走;在御花园偶遇,她当没看见,绕道走;各宫妃嫔聚会,她坐在离沈清漪最远的地方,一言不发。沈清漪知道她在生气,但没有去哄她。哄也没用,慕容雪不是那种能被哄好的人。她会自己想通,或者想不通。想不通,就继续疏远;想通了,会回来找她。
林婉儿来长乐宫串门,一进门就嚷嚷。“清漪,贵妃是不是跟你吵架了?我看她这几天请安都不理你。”
沈清漪正在绣花,手中的针没有停。“没吵架。她生我的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觉得我没有在皇上面前替她说好话。”
林婉儿撇撇嘴。“她自己不会说吗?为什么非要你替她说?”
沈清漪放下绣绷。“她是贵妃,位份高,不能主动争宠。争宠掉价。她只能让别人替她说。”
林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“那你为什么不替她说?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我说了。皇上不听。我能怎么办?绑皇上去承乾宫?”
林婉儿笑了。“你绑一个试试。”
沈清漪也笑了。“你想让我死?”
慕容雪在承乾宫的院子里坐到深夜。丫鬟拿来斗篷披在她身上,她没有动。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,洒下一地清辉。她看着月亮,想起刚入宫的时候——太后还在,皇后还在,淑妃还在,贤妃还在。那时候她年轻气盛,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说,什么都敢做。如今太后死了,皇后死了,淑妃死了,贤妃在冷宫,她成了贵妃,但她不快乐。
“娘娘,您该歇息了。”丫鬟走过来。
慕容雪没有动。“你说,本宫是不是很蠢?”
丫鬟愣住了。“娘娘,您怎么这么说?”
“本宫帮皇贵妃扳倒皇后,以为她会感激本宫,会在皇上面前替本宫说好话。但她没有。”慕容雪的声音很低,“本宫被她利用了。利用完了,她就抛弃了本宫。”
丫鬟不敢接话。慕容雪站起来,走进正殿。“本宫不会再帮她了。从今天起,本宫只帮自己。”
沈清漪知道慕容雪在想什么,但她没有办法。她在皇上面前提过慕容雪,不是一次,是很多次。但皇上每次都说——“慕容雪性子太刚烈,朕跟她说话要小心,不然会惹她生气。”“朕不是不喜欢她,是不敢靠近她。”“朕怕说错话,她跟朕翻脸。”这些是借口,沈清漪心里清楚。皇上不来承乾宫,不是因为慕容雪性子刚烈,而是因为皇上不喜欢她。但沈清漪不能告诉慕容雪真相——皇上不喜欢你。这句话太伤人,她说不出口。
“娘娘,您怎么不跟贵妃娘娘说实话?”青萝问。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说什么?说皇上不喜欢她?她会更伤心。”
“可是她误会您了……”
“误会就误会吧。”沈清漪端起茶杯,“等她冷静下来,会想明白的。”
青萝叹了口气。
慕容雪开始注意皇上去了谁的宫里。她让小太监每天汇报皇上的行程,记在一个小本子上。翻开本子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“五月初一,乾清宫批折子,未翻牌子。”“五月初二,长乐宫,皇贵妃。”“五月初三,储秀宫,白贵人。”“五月初四,储秀宫,白贵人。”“五月初五,长乐宫,皇贵妃。”“五月初六,乾清宫,未翻牌子。”……
她翻了一遍又一遍,越翻心越凉。皇上去长乐宫最多,去储秀宫其次,去白玲珑那里再次,去萧玉娥那里几次,去阮灵珠那里几次。来承乾宫的次数寥寥无几,每次都是坐坐就走。她把小本子锁进抽屉里,不想再看了。
“娘娘,您别难过了……”丫鬟小心地劝。
慕容雪看着她。“本宫没有难过。本宫只是在想,本宫哪里比不上她们。”
丫鬟说不出话。慕容雪站起来走到窗前。“本宫不比皇贵妃差,不比白玲珑差,不比萧玉娥差。为什么皇上不喜欢本宫?为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七月下旬,慕容雪收到了一封家书。父亲镇国公慕容博在信中说,他在朝堂上听说皇上最近宠爱新人,冷落了贵妃,让她不要灰心,要主动争取。
“女儿,你是镇国公的女儿,是将门之后。不要因为一时的失意就放弃。皇上不喜欢你,你就想办法让皇上喜欢你。争,不是丢人的事。”
慕容雪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争。她以前不屑于争,觉得争宠掉价。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,不争,什么都没有。
“春兰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春兰走进来。“娘娘,什么事?”
“去打听一下,白贵人是怎么得宠的。她用了什么办法,让皇上连翻她三天。”
春兰点头。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春兰用了两天时间,把白玲珑得宠的经过打听得清清楚楚。白玲珑没有用银子收买皇上,银子收买不了皇上。她用的办法很简单——不争。皇上来了,她好好伺候;皇上不来,她不闹不怨。皇上跟她说话,她认真听着;皇上不说话,她安静陪着。她不提要求,不求恩宠,不给皇上压力。皇上觉得跟她在一起很放松,就常来了。
慕容雪听完春兰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不争。白玲珑不争,所以得宠。她争了,所以不得宠。她以前也不争,但也没得宠。为什么?
“娘娘,您想学白贵人的办法?”春兰小心地问。
慕容雪摇头。“学不了。本宫不是那种人。本宫学不来她的温顺,也学不来她的忍耐。”
春兰不敢再问了。
沈清漪知道慕容雪在打听白玲珑的事,也知道慕容雪在想办法得宠。她没有阻止,也没有帮忙。慕容雪不是那种能被别人左右的人,她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,她不想做什么谁也逼不了。沈清漪只能等着,等她撞了南墙,回头。
“娘娘,您说贵妃娘娘能得宠吗?”青萝问。
沈清漪想了想。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太急了。”沈清漪端起茶杯,“急了,就会犯错。犯了错,皇上更不喜欢她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”
青萝叹了口气。“那她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沈清漪放下茶杯,“等她自己想明白。或者等她自己出事。”
八月初,慕容雪在御花园“偶遇”了皇上。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绕道走,而是主动迎了上去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萧衍看着她。“贵妃?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臣妾在赏花。”慕容雪指了指旁边的桂花树,“桂花开了,臣妾来看花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慕容雪跟了上去。
“皇上,臣妾有一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慕容雪犹豫了一下。“皇上最近很忙吗?都不来承乾宫坐坐。”
萧衍停下脚步看着她。“朕最近确实很忙。前朝事多,后宫顾不过来。”
慕容雪低下头。“皇上,臣妾不是怪您。臣妾只是想您了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“朕知道了。过几天去看你。”
他走了。慕容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她以为皇上会说“好,今晚就去”,或者“朕也很想你”。但他只是说“过几天去看你”,过几天是几天?她不知道。
慕容雪回到承乾宫,关上门,哭了。她很少哭,入宫三年多,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但这一次,她忍不住了。她不是为了争宠,不是为了位份,只是想让皇上看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