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,寿康宫的灯暗了。
太后病了。起初只是普通的风寒,太医说吃几副药就好了。但吃了五天,病情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重。太后开始咳血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孙嬷嬷慌了,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来会诊。王明诊完脉,面色凝重地走出寝殿,对着等候在门外的沈清漪摇了摇头。
“太后娘娘的脉象很弱。臣无能。”
沈清漪的手微微攥紧了帕子。太后不能死。太后是她在后宫最大的靠山,太后死了,她就失去了最大的庇护。但她更担心的是太后本人——这个老人虽然严厉,虽然苛刻,但对她有恩。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后死。
“王太医,不管用什么办法,一定要保住太后的性命。”
“臣尽力。”
王明进去了,沈清漪站在廊下,看着寿康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开始发黄了,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秋天来了,太后能不能撑过这个秋天?
萧衍听到太后病重的消息,放下手中的朱笔,赶到寿康宫。他走进太后的寝殿,看到母亲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太后是他的母亲,虽然她不是他的生母,但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给了他依靠。他不能没有她。
“母后,儿臣来看您了。”
太后睁开眼睛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皇上来了?坐。”萧衍在床边坐下,握着太后的手。太后的手冰凉,骨节分明,像冬天的枯枝。他心中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母后,您一定会好起来的。太医说您只是风寒……”
“风寒?”太后笑了,“哀家自己的身体,哀家自己知道。哀家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她看着萧衍,“皇上,哀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。”
“母后请说。”
太后看了一眼孙嬷嬷,孙嬷嬷会意,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。殿中只剩下太后和萧衍两个人。太后沉默了片刻,开口了。
“皇上,哀家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待皇贵妃。她是真心对你的,不是图你的权势,也不是图你的富贵。”
萧衍点头。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太后看着他,“皇帝多情也寡情。你今天喜欢她,明天可能就不喜欢了。但哀家要告诉你,真心对你好的人,这一辈子遇不到几个。遇到了,就不要辜负。”
萧衍的眼眶红了。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九月初三,太后把沈清漪叫到了寿康宫。沈清漪走进寝殿时,太后正靠在软榻上,手中捻着佛珠。她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但沈清漪知道那是回光返照,心中涌起一股悲伤。
“皇贵妃来了?坐。”
沈清漪在床边坐下,握着太后的手。“太后,您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气色好?那是回光返照。”太后笑了,“哀家活不了几天了。在走之前,有几句话要跟你说。”
沈清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太后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别哭。哀家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。”太后的语气严厉,但眼中满是慈爱,“哀家走了以后,后宫就交给你了。皇后死了,淑妃死了,贤妃在冷宫翻不了身。德妃虽然是贵妃,但她性子急、沉不住气,不适合当家。你最合适。”
沈清漪跪下。“太后,臣妾怕担不起这个担子。”
“你担得起。”太后看着她,“你入宫两年多,从贵人到皇贵妃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你有脑子,有手段,有分寸。哀家放心。”
沈清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太后握着她的手。“还有一件事,哀家要告诉你。”
“太后请说。”
“皇帝多情也寡情。他对你好,是真的;但他对别人好,也是真的。你不要把他的情当成你的全部。你要为自己打算,为皇子打算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震,抬起头看着太后。太后的目光深邃,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太后在提醒她,皇帝的宠爱是靠不住的,她必须有自己的根基,自己的势力,自己的后路。靠山山会倒,靠人人会跑,只有自己最可靠。
“臣妾记住了。”沈清漪郑重地点头。
太后笑了。“记住就好。哀家累了,你回去吧。”
太后在最后几天里,把后宫的事一一交代清楚。她把寿康宫的太监宫女托付给孙嬷嬷,让他们好好伺候皇贵妃;她把各宫的用度一一过目,该减的减、该增的增;她把太子的丧仪安排妥当,虽然太子被废了,但毕竟是皇室血脉,不能草草了事。她还把萧衍叫到床前,叮嘱他勤政爱民、不要沉迷酒色、不要辜负皇贵妃。
萧衍一一答应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九月初八,太后的病情急剧恶化。她开始昏迷,偶尔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,认不清人。太医们束手无策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耗尽生命。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天还没亮,太后走了。她走得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孙嬷嬷跪在床前哭得昏了过去,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萧衍站在门口,面色苍白如纸。
沈清漪跪在太后床前,握着太后冰凉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。太后走了。那个严厉的、苛刻的、但对她有恩的老人走了。她再也不会叫她“皇贵妃”了,再也不会握着她的手说“皇帝多情也寡情”了。
太后去世,举国哀悼。萧衍下旨辍朝三日,全国服丧一月。各宫妃嫔穿白衣、戴白花,不得穿红戴绿,不得歌舞宴饮。
沈清漪主持太后的丧仪。这是她第一次主持这样重大的礼仪,她知道不能出错。出了错,朝臣会弹劾她,后宫会议论她,皇上会对她失望。
她用了三天时间,把丧仪的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妥当——灵堂设在寿康宫正殿,灵位、香案、供品一应俱全;各宫妃嫔按位份排定次序,轮流守灵;各寺观鸣钟三万杵,为太后超度;全国服丧一月,军民人等皆穿素服。一切井井有条,没有出任何差错。
萧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太能干了,能干到让他心疼。
“皇贵妃,你歇歇吧。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沈清漪转过身看着他。“皇上,臣妾不累。太后对臣妾有恩,臣妾要送好她最后一程。”
萧衍没有再说什么。
太后去世后,萧衍对沈清漪更加依赖。以前他有什么事,还会跟大臣商量;现在有什么事,都会先来问她。不是让她拿主意,就是想听听她的看法。
沈清漪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。皇上依赖她,说明皇上信任她;但依赖太多,皇上会失去自己的判断力。到时候朝臣会说是她干政,后宫会说是她专权。她不想成为第二个皇后。
“皇上,臣妾不懂朝政。您应该跟大臣商量。”她委婉地劝道。
萧衍看着她。“朕不想跟大臣商量。他们只会说朕想听的话,不会说真话。你跟朕说真话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。皇上说她说真话,但真话往往是最伤人的。她不能说,也不敢说。
太后去世后,孙嬷嬷也要走了。她是太后的陪嫁丫鬟,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,伺候了太后一辈子。太后走了,她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。
“孙嬷嬷,您要去哪里?”沈清漪问。
孙嬷嬷笑了笑。“老奴回老家。老奴的侄子在乡下,老奴去投奔他。”
沈清漪从抽屉里取出一包银子,塞进孙嬷嬷手里。“孙嬷嬷,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。您拿着,路上用。”
孙嬷嬷看着那包银子,眼眶红了。“皇贵妃娘娘,您是个好人。太后没有看错您。”
沈清漪握着她的手。“孙嬷嬷,您保重。”
孙嬷嬷走了。沈清漪站在长乐宫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太后的时代结束了,孙嬷嬷的时代也结束了。她的时代还在继续,但她不知道能持续多久。
太后去世后,后宫的反应各不相同。贵妃慕容雪在承乾宫听到太后的死讯,正在擦剑的手停了一下,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后走了。”
丫鬟小心地说:“娘娘,您不难过吗?”
“难过。”慕容雪放下剑,“太后对本宫不错。本宫刚入宫的时候,太后教了本宫很多。本宫不会忘。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但人总是要死的。太后活了五十多岁,够了。”
各宫的贵人、常在、答应纷纷来长乐宫请安,表达对太后的哀思,也对沈清漪表示效忠。沈清漪一一接待,客客气气,不冷不热。她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哀悼太后,也不是真心效忠她。她们只是见风使舵,谁得势就巴结谁。她不会把她们的效忠当真,也不会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。
太后去世后的第七天,沈清漪去寿康宫收拾遗物。太后住了一辈子的宫殿,如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宫女在打扫。沈清漪走进太后的寝殿,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,心中涌起一股悲伤。太后在这里住了几十年,在这里处理宫务、接见妃嫔、捻佛珠、抄佛经。她走了,这里就空了。
沈清漪在床边坐下,手轻轻抚过太后睡过的枕头。枕头是荞麦皮的,硬硬的,太后不喜欢软枕头,说软枕头睡得脖子疼。沈清漪想着想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皇贵妃娘娘,这是太后留给您的。”一个宫女捧着一个锦盒走过来。
沈清漪接过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串佛珠和一张纸条。佛珠是太后生前捻的那串,檀木的,已经被捻得油光发亮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皇帝多情也寡情,你要为自己和皇子打算。”太后的字迹,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。
沈清漪握着那串佛珠,看着那张纸条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太后走了,但太后的教诲她不会忘。皇帝多情也寡情,她要为自己打算,为承煜打算。
沈清漪回到长乐宫,把太后的佛珠供在佛前。每天早晚三炷香,供奉太后在天之灵。青萝看着她虔诚的样子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娘娘,您说太后真的能收到您的香吗?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收不收得到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记着她。”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太后走了,她的时代结束了。但她留下的教诲,沈清漪会永远记住——“皇帝多情也寡情。”
帝王无情。萧衍对她好,是真的;但他对别人好,也是真的。她不能把他的情当成全部,她必须为自己打算,为承煜打算。
“青萝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青萝走过来。“娘娘,什么事?”
“从明天起,我要开始教承煜读书识字。”
青萝一愣。“娘娘,小皇子才三个月……”
“三个月也可以听。”沈清漪看着她,“我不想让他成为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皇子。我要让他读书明理,知道什么是对、什么是错。”
青萝点了点头。沈清漪转身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太后走了,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。但她不怕,因为她还有自己。她会用自己的双手,为自己和承煜撑起一片天。不管前路多么艰难,她都不会退缩。因为她答应过太后,要好好活着。
太后,您在天上看着吧。臣妾不会让您失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