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皇贵妃时代

七月的最后一天，沈清漪站在坤宁宫门前。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，如今大门紧闭，门楣上贴着的封条已经泛黄，边角微微翘起，在风中轻轻抖动。院子里落满了枯叶，没有人打扫，也没有人敢靠近。自从皇后自缢后，坤宁宫就成了后宫中最不祥的地方。太监们从宫道上经过都会加快脚步，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
沈清漪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沉默了很久。青萝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件斗篷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。

“娘娘，您怎么来这里了？这里不干净……”

“没有什么不干净的。”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，“皇后死在这里，但她的魂不在这里。她的魂，早就散了。”

青萝不明白。沈清漪没有解释，沿着宫道慢慢走回长乐宫。她如今是皇贵妃，位同副后，总领六宫事务。皇后死了，淑妃死了，贤妃在冷宫，德妃成了贵妃。她是后宫实际上的主人，这座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听她的，每一个人都要看她的脸色。但她不敢得意，因为得意的人往往死得最快。

沈清漪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后宫。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，把各宫的账目、人事、用度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。皇后的余党被她一一清算——那些跟着皇后做过坏事的人，该罚的罚、该赶的赶、该杀的杀，一个不留。淑妃的余党也被她清理干净——淑妃虽然死了，但她在宫中的势力还在，那些受过她恩惠、替她做过事的人，沈清漪一个也没有放过。

青萝有些不忍。“娘娘，有些人只是听命行事，不是主谋……”
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他们不是主谋，但他们是帮凶。皇后和淑妃做坏事的时候，没有人站出来阻止，也没有人告发。他们选择了沉默，沉默就是纵容。纵容就是帮凶。”

青萝不敢再说了。沈清漪继续清理，半个月的时间，后宫被她翻了个底朝天。

清理完余党，沈清漪开始提拔新人。刘才人在储秀宫住了两年，一直不得志，但她为人正直、不拉帮结派。沈清漪提拔她为贵人，赐居永寿宫偏殿。孙贵人禁足解除后一直安分守己，不争不抢，沈清漪提拔她为嫔，赐居翊坤宫偏殿。还有几个常在、答应，平时安分守己、不惹事生非的，沈清漪都给升了位份。

林婉儿来长乐宫串门，一进门就嚷嚷。“清漪，你怎么给那么多人升位份？不怕她们将来跟你争吗？”

沈清漪拉着她坐下。“她们不升位份，就不会跟我争了吗？”

林婉儿愣住了。“我不是给她们升位份，是告诉她们——安分守己的人，我不会亏待；惹事生非的人，我不会放过。她们想升位份，就好好做事、不惹事。不想升位份，就继续混日子。各人自选。”

林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贵妃慕容雪对沈清漪的整顿颇有微词。她觉得沈清漪权力太大了——总领六宫、提拔新人、清算余党，什么都管，什么都做主，把她这个贵妃晾在一边。

“娘娘，皇贵妃是不是权力太大了？”丫鬟小心地问。慕容雪正在擦剑，手顿了一下，放下剑，冷笑一声。

“她权力大？她是皇贵妃，位同副后，权力当然大。本宫是贵妃，比她低一级，管不了她。本宫也不会管她。”

丫鬟不解。“娘娘，您不生气？”

“生气？本宫为什么要生气？她答应过本宫的事做到了，本宫也不会食言。她是皇贵妃，本宫是贵妃，本宫不跟她争。”慕容雪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目光冷峻，“但本宫也不会讨好她。她做得好，本宫不说话；她做得不好，本宫也不会客气。”

沈清漪整顿后宫后，后宫秩序井然。各宫妃嫔各司其职，各安其位，没有人敢惹事生非，也没有人敢在背后搞小动作。太监宫女们也老实了许多，以前偷懒耍滑、以次充好、中饱私囊的，被沈清漪抓了几个典型，罚的罚、赶的赶，杀鸡儆猴，再也不敢了。

太后在寿康宫听到孙嬷嬷的汇报，嘴角微微上扬。“皇贵妃倒是会管事。”

孙嬷嬷说：“太后，皇贵妃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，比以前皇后在的时候强多了。”

太后捻着佛珠。“皇后只会装样子，表面光鲜，背后一团糟。皇贵妃不装样子，她是真干事。这样的人，哀家放心。”

萧衍对沈清漪越来越依赖。以前他有什么事，都是自己扛着；现在有什么事，都会来长乐宫跟她说。不是让她拿主意，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沈清漪安静地听着，不评价、不议论、不掺和。萧衍说累了就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，她给他盖上一件斗篷，自己继续看书。有时候萧衍会问她，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她回答，“皇上想让臣妾说什么？”

萧衍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你在身边，朕安心。”

沈清漪笑了。“那臣妾就陪着皇上。不说话，陪着就行。”

八月中旬，中秋将至。沈清漪在长乐宫的书房里拟各宫中秋赏赐的名单，青萝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，放在桌上。

“娘娘，您歇歇吧。您已经写了一下午了。”

沈清漪放下笔，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。“还有几个宫没定下来，定下来再歇。”

青萝看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
“想说什么？说吧。”

青萝犹豫了一下。“娘娘，您现在已经是皇贵妃了，位同副后，总领六宫。后宫所有人都听您的，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？”

沈清漪放下碗看着她。“不是不满意，是不放心。位子越高，越容易摔下来。摔下来，就是死。所以我不能摔下来。”

青萝不明白。“那您就小心点，别摔下来呗。”

沈清漪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小心点，别摔下来。”

她重新提起笔，继续写名单。后宫所有人都听她的，但她知道，这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，是因为皇上信任她、太后支持她。如果哪天皇上不信任她了，太后不支持她了，她就会像皇后一样，从高处摔下来，摔得粉身碎骨。

高处不胜寒。她站在最高的地方，风最大，最冷。她不能倒，因为倒下去就是死。

贵妃慕容雪在承乾宫的院子里练剑，一剑一剑，又快又狠，把一棵老槐树劈得伤痕累累。丫鬟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娘娘，您是不是有心事？”丫鬟小心地问。慕容雪收了剑，喘着气。“没有。本宫只是觉得闷。”她擦了汗，走进正殿坐下，丫鬟端上茶来，她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
“娘娘，您是不是还在想皇贵妃的事？”丫鬟忍不住问。慕容雪放下茶杯。“本宫在想，皇贵妃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。她能干、懂事、得宠、有太后撑腰。但她太能干了。”

丫鬟不解。“能干不好吗？”

“能干好，但太能干不好。”慕容雪站起来走到窗前，“太能干的人，会让人害怕。皇上怕她，太后怕她，所有人都怕她。怕她的人多了，她离死就不远了。”

丫鬟倒吸一口凉气。“娘娘，您是说皇贵妃会……”

“本宫什么都没说。”慕容雪打断她，“本宫只是随便说说。”

沈清漪知道慕容雪在背后议论她，但她没有在意。慕容雪这个人，嘴上不饶人，但心里不藏事。她说的话，听听就算了，不必当真。真正可怕的不是慕容雪，是那些表面恭敬、背地里算计的人。

“娘娘，您说贵妃娘娘会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？”青萝问。
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不会。她不是那种人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她是德妃——不，贵妃。她喜欢就是喜欢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她不装。不装的人，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。”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青萝点了点头。

沈清漪站在长乐宫的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青萝站在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件斗篷。

“娘娘，天凉了，披上吧。”

沈清漪没有动。“青萝，你说皇贵妃和皇后，哪个好当？”

青萝想了想。“都不好当。皇后被您扳倒了，皇贵妃……您当得好好的。”

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你说得对。都不好当。但皇贵妃比皇后好当一点。因为皇后是靶子，所有人都盯着她；皇贵妃是影子，别人不会太注意。”

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沈清漪转身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皇贵妃时代。她不知道这个时代能持续多久，但她会努力让它持续得更久一些。因为她不想死，不想像皇后一样死在冷宫，无人问津。

她走回书案前坐下，提起笔写下今天的日记。

“八月初十，晴。整顿后宫完毕，秩序井然。贵妃有怨言，但不敢造次。皇贵妃时代开始了。我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？不知道。但我会尽力坐得久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