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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皇后的回报

凤华宫词

赵太医死后第三天,皇后开始清算。

她以“整顿后宫、肃清余毒”为由,将各宫的太监宫女重新排查了一遍。说是排查,实则是清洗——凡是跟赵太医有过接触的人,凡是跟贤妃走得近的人,凡是底细不清、来历不明的人,一律调离原岗位,发配到洗衣局、柴房等苦差事上去。

翊坤宫被翻了个底朝天。墨兰是第一个被带走的,几个太监冲进翊坤宫的时候,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,被按在地上拖了出去,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。接着是小太监小福子、宫女采芹、秋棠……一个接一个,像是被秋风扫落的叶子。短短三天之内,贤妃身边的心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
贤妃赵婉君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,面色苍白如纸,手中攥着一串佛珠,指节泛白。她没有被抓,没有被审,甚至没有人来问她一句话。但这是最可怕的——皇后不问她,说明皇后已经认定她是主谋,不需要问了。

“娘娘,该用膳了。”一个新来的小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,声音都在发颤。

贤妃看着那碗白粥和一碟咸菜,忽然笑了。从妃到贵人,从贵人到冷宫,她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。她输了,输得彻彻底底。但她不认输——她只是暂时输了,还没有彻底输。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。她端起那碗白粥,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

十一月初六,圣旨到了翊坤宫。来传旨的是李德全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捧着黄绫圣旨。贤妃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听到李德全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——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贤妃赵氏,心怀叵测,谋害皇嗣,罪无可恕。念其入宫多年,从轻发落。即日起,废黜贤妃封号,降为贵人,迁居冷宫。非诏不得出入。钦此。”

赵婉君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声音平静得出奇:“臣妾领旨谢恩。”

李德全将圣旨递给她,没有多说什么,带着小太监走了。赵婉君捧着圣旨站起来,看着空荡荡的正殿,站了很久,然后走进内室,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摘下头上所有的首饰,只留了一根银簪。她的贴身宫女已经被全部打发走了,只剩下那个新来的小宫女,站在角落里不知所措。

“走吧。”赵婉君走出翊坤宫,头也不回。小宫女提着包袱跟在她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长长的宫道,往冷宫的方向走去。路上遇到了几个妃嫔,有人低头装没看见,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,也有人幸灾乐祸。赵婉君谁都没有看,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站直的竹子。

贤妃被贬的第二天,皇后在坤宁宫召见了沈清漪。沈清漪走进正殿时,皇后正靠在软榻上喝燕窝粥,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。

“臣妾叩见皇后娘娘。”沈清漪跪下磕头。

“起来吧。赐座。”皇后放下碗,上下打量着她,目光带着审视,也带着满意,“容嫔,你入宫也有半年了。本宫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人。”

沈清漪低头:“娘娘过奖。”
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皇后靠在软榻上,“这次的事你也听说了。贤妃——不,赵贵人,她勾结赵太医想害本宫的孩子。本宫差点就被她得逞了。”

沈清漪面色平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
“本宫查过了,你跟赵贵人没有来往,也没有参与这件事。”皇后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很干净。”

沈清漪站起来跪下。“臣妾从未有过害娘娘的心思,臣妾对天发誓。”

“起来。本宫没说你有。”皇后摆了摆手,“本宫叫你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本宫信任的人了。”

沈清漪心中一震。“娘娘……”

“本宫这个人,不轻易信任别人。但一旦信任了,就不会轻易怀疑。”皇后看着她,“你是个可用之才。本宫会用你,也会保你。”沈清漪再次跪下。“臣妾谢娘娘信任。”

“不过——”皇后话锋一转,“信任归信任,本宫还是要提醒你。不要站错队,不要做错事。本宫能保你,也能毁你。”

沈清漪低头。“臣妾明白。”

皇后让她起来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又缓缓放下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本宫身子越来越重了,宫务忙不过来。本宫想让你协理六宫,替本宫分担一些。”

沈清漪心中猛跳了一下。协理六宫。这四个字的分量她很清楚——这意味着她将从一个小小的嫔位,一跃成为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实权人物。协理六宫的妃嫔,可以调配各宫人手、审核各宫用度、处理妃嫔纠纷。权力虽不及皇后,但比那些空有位份的贵妃、妃大得多。

但她不能接。

协理六宫是美差,也是烫手山芋。接了这个差事,就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——德妃会怎么想?淑妃会怎么想?各宫贵人常在答应会怎么想?她们会嫉妒她、恨她、想方设法除掉她。枪打出头鸟,她不想当那只鸟。

“皇后娘娘,臣妾位份低微,才疏学浅,不敢担此重任。”沈清漪跪下推辞。

“本宫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皇后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“娘娘,臣妾不是推辞,是有自知之明。”沈清漪抬起头看着皇后,“臣妾入宫不到一年,对宫务不熟悉,对各宫的人也不了解。贸然接手,只怕会出错。臣妾出错是小事,连累娘娘是大事。请娘娘三思。”

皇后看着她,目光变得深邃。换作别人,得到协理六宫的机会早就跪地谢恩了,沈清漪却毫不犹豫地推辞了。这不是矫情,也不是胆小,而是清醒——她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皇后问。

沈清漪想了想。“臣妾不敢协理六宫,但臣妾愿意从旁协助。娘娘有什么事吩咐臣妾,臣妾尽力去办。办好了是娘娘的功劳,办不好臣妾一人承担。”

皇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清漪以为她不会答应了。皇后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但很真心。“你这个人,总是让人没法拒绝。行,那就依你。从旁协助,不挂协理的名头。”

“谢娘娘。”沈清漪磕头。

皇后摆了摆手。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明天开始,你每天来坤宁宫待一个时辰,本宫教你处理宫务。”

“是。”沈清漪站起来,行了一礼退了出去。

德妃听到消息时,正在承乾宫的书房里练字。她写的是一个大大的“忍”字,写了一遍又一遍。丫鬟走进来,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:“娘娘,皇后让容嫔协理六宫了。”

德妃手中的笔没有停。“协理六宫?她一个嫔,有什么资格协理六宫?”

“不是协理,是从旁协助。”丫鬟纠正道,“皇后说容嫔位份低,不好挂协理的名头,但实际做的事跟协理差不多。”

德妃把笔重重搁在砚台上,墨水溅了一桌。她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,冷笑连连。“皇后这是故意恶心本宫吧?本宫是正一品德妃,她不找本宫协助,找一个嫔?她什么意思?”

“娘娘,您别生气……”

“本宫不生气。”德妃走回来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面色阴沉,“本宫只是觉得好笑。皇后拉拢容嫔,不就是想找个人制衡本宫吗?她以为容嫔能制得住本宫?做梦。

淑妃柳如烟坐在永寿宫的书房里,手中捧着一杯茶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秋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皇后让容嫔从旁协助处理宫务,您说容嫔会不会……”

“会不会什么?会不会骑到本宫头上来?”淑妃放下茶杯,“不会。容嫔是个聪明人,她知道自己的位置。她不会因为皇后信任她就忘乎所以。”

“那娘娘不担心?”

淑妃想了想,说了一句话。“本宫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皇后为什么突然这么信任容嫔?”淑妃看着秋月,“皇后这个人,不轻易信任别人。她信任容嫔,说明容嫔做了什么让她感动的事。什么事能让皇后感动?救了她的命?还是救了她孩子的命?”

秋月愣住了。“娘娘,您不会是说……皇后安胎药的事……”

“本宫什么都没说。”淑妃打断她,“本宫只是随便猜猜。你不要出去乱说。”

“是。”秋月低头。

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容嫔,你到底做了什么?本宫越来越看不透你了。

赵婉君在冷宫住了三天了。冷宫在紫禁城西北角,是几间破旧的屋子,墙皮剥落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角落里堆着落叶,没有人打扫。

赵婉君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碗冷粥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冷粥很难喝,但她必须喝,因为她要活着。活着才有机会出去,出去才有机会翻盘。

“娘娘,要不要加件衣裳?”小宫女站在一旁,怯生生地问。赵婉君看了她一眼。“不用。”这件衣裳是她从翊坤宫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厚衣裳,她要留着冬天穿。

小宫女不敢再问,退到一旁。赵婉君放下粥碗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。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容嫔,你以为你赢了?不,你没有赢。本宫也没有输。本宫只是暂时在这里歇一歇,等歇够了,本宫会出去的。

从第二天开始,沈清漪每天下午去坤宁宫待一个时辰。皇后教她看账本、审折子、处理各宫的纠纷。

“这是各宫每月的用度,你算算有没有问题。”皇后把一摞账本推到她面前。沈清漪翻开账本逐页查看。德妃承乾宫,本月用度银三百二十两;淑妃永寿宫,二百八十两;贤妃翊坤宫……她翻到翊坤宫那一页停了一下——上面写着“赵贵人”三个字,用度只有二十两。从妃到贵人,从三百两到二十两,落差大得让人心酸。沈清漪没有多看,继续翻下去。

“容嫔,你觉得德妃这个人怎么样?”皇后忽然问。沈清漪抬起头。“臣妾不敢妄评。”

“本宫让你评,你就评。”

沈清漪想了想。“德妃娘娘性情刚烈,说话做事都很直接。她不喜欢的人,她不会假装喜欢。这样的人,虽然不好相处,但至少不会在背后捅刀。”

皇后点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德妃虽然讨厌,但她不装。这一点,比某些人强多了。”沈清漪知道皇后说的“某些人”指的是谁,没有接话。

“你觉得淑妃呢?”皇后又问。“淑妃娘娘……臣妾看不透她。”

“看不透就对了。”皇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本宫入宫三年了,也没看透她。这个人,永远笑脸相迎,永远不得罪人。你越是不得罪人,本宫越是不放心。”

沈清漪低头。“臣妾明白。”

皇后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语气放缓了一些。“容嫔,本宫跟你说这些,是把你当自己人。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?”

沈清漪站起来跪下。“臣妾明白。臣妾一定不辜负娘娘的信任。”

沈清漪没有忘记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。太后靠在软榻上,手中捻着佛珠,闭着眼睛。孙嬷嬷站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。沈清漪跪在地上磕了头,太后才睁开眼睛。

“容嫔来了?起来吧。”沈清漪站起来垂手而立。

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“听说皇后让你协理宫务?”

“回太后,不是协理,是从旁协助。臣妾位份低微,不敢担协理之名。”

太后点点头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“你倒是懂事。皇后信任你,你就好好替她做事。但有一条,不要仗着皇后的信任就胡作非为。哀家看着你呢。”

沈清漪跪下。“臣妾不敢。”

“起来。哀家没说要罚你。”太后摆了摆手,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你替皇后救了那个孩子的事,哀家知道。”

沈清漪心中一震,身子僵住了。“太后……”

“匿名信,送信的花匠,你以为能瞒过哀家?”太后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,“哀家在宫里住了几十年,什么事不知道?”

沈清漪跪着一动不动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太后捻着佛珠,语气平缓了些。“你不必害怕。哀家不是在怪你。你做的是好事,哀家心里有数。但哀家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在这座宫里,做好事不一定有好报。你救了皇后的孩子,皇后感激你,但感激是一时的,利益才是永恒的。等她的孩子长大了,当了太子,当了皇帝,她还会记得你今天做的事吗?不会。”

沈清漪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听着,把它们刻在心里。

“好了,你回去吧。”太后闭上眼睛。

沈清漪站起来,行了一礼退了出去。走出寿康宫的那一刻,她才敢大口喘气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当天晚上,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窗前。青萝端来一碗热汤,她接过来捧在手心,没有喝。

“娘娘,您有心事?”青萝问。沈清漪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,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像是问青萝更像是问自己的话:“青萝,你说我做的这些事,值不值得?”

青萝不明白。“什么事?”

沈清漪没有解释,只是望着窗外的夜空,语气低沉而清醒:“皇后信任我,但皇后不会永远信任我。太后知道是我写的匿名信,但太后不会替我保密。德妃恨我,淑妃盯着我,贤妃在冷宫里等着报仇。我身边全是敌人,唯一值得庆幸的,是我还活着。”

青萝的眼眶红了。“娘娘,您别说了……”

沈清漪低头喝了一口汤,汤已经凉了,她放下碗。“不说了。睡吧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,青萝帮她盖好被子,吹灭了灯。黑暗中,沈清漪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。皇后信任她了,这是好事。但信任是最脆弱的——今天给了你,明天就能收回去。她不能把赌注押在皇后的信任上。她要押的,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