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书风波过去三天,沈清漪的心绪渐渐平复。
她没有回信。不是忘了,而是不想。继母和嫡妹等着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,她偏不。最好的回击是沉默。让她们猜,让她们等,让她们着急。
十月初九,傍晚。沈清漪刚用过晚膳,正坐在窗前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《诗经》。方嬷嬷忽然急匆匆走进来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:“娘娘,敬事房来人了,皇上翻了您的牌子。”
沈清漪手中的书微微一顿。自德妃禁足以来,皇上翻过她两次牌子。两次都是平平常常,来了说话、喝茶、留宿,第二天一早走人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她摸不透皇上的心思,也不想去摸——在后宫,摸透一个人的心思往往不是福气,而是催命符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放下书,站起来吩咐青萝,“准备热水,我要沐浴。”
沐浴更衣后,沈清漪换上那件淡粉色的中衣,坐在梳妆台前。青萝帮她梳头,一边梳一边从铜镜里打量她的脸色。“娘娘今晚好像不太高兴?”
沈清漪看着镜中的自己,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。“没有不高兴。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在想皇上今晚为什么翻我的牌子。”
青萝笑了。“皇上喜欢娘娘,自然翻娘娘的牌子。这有什么好想的?”
沈清漪没有说话。她总觉得今晚不会太平。敬事房来传话的小太监说,皇上今天心情不太好,折子批了一天,午饭都没怎么吃。心情不好的皇帝翻了她的牌子,是找她倾诉,还是找她撒气?她不知道,但她必须做好准备。
乾清宫寝殿里烛火通明。萧衍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面前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是一壶酒、几碟小菜。他换了一身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,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许多,也憔悴了许多。
沈清漪被抬进来的时候,他正端着酒杯望着窗外出神。明黄色的烛火映在他脸上,那张冷峻的面容显得柔和了一些,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落寞却怎么都掩不住。
“臣妾叩见皇上。”沈清漪从薄被里出来,理好衣裳跪下磕头。
萧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起来吧。过来坐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走到软榻边坐下。萧衍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,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是桂花酿,甜丝丝的,不太烈。
“今天折子多,批了一天,头都大了。”萧衍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,又倒了一杯。“皇上辛苦了。”沈清漪说。
萧衍没有接话,又喝了一杯。他的酒量似乎不太好,几杯下肚脸上就泛起了红晕,眼神也有些迷离。但他的手依然稳,说话依然有条理,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些话。
“容嫔,你说,当皇帝有什么好的?”萧衍忽然问。
沈清漪心中一凛,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谁都想当皇帝,可当了皇帝才知道,什么都是皇帝的,什么都不是皇帝的。江山是皇帝的,可江山出了事要找皇帝;百姓是皇帝的,可百姓吃不饱饭要骂皇帝;连后宫的妃嫔,说是皇帝的女人,可她们心里想的是皇帝还是皇上的恩宠?”
沈清漪放下酒杯,看着萧衍。“皇上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萧衍苦笑。“朕哪天心情好过?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沈清漪心中一震。她想起太后的话——“皇帝年轻,你们不可惑主。”太后只担心她会惑主,从不担心皇帝开不开心。因为在这个天下人眼里,皇帝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拥有世间一切,怎么可能会不开心?
可他真的不开心。沈清漪能看出来,那不是一个被国事烦扰的帝王偶尔的疲惫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长年累月的孤独。
她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“皇上若不嫌弃,臣妾愿意听皇上说说。”
萧衍又喝了一杯,靠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。
“朕登基那年十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先帝走得太突然,没有留下遗诏,没有托孤大臣,只有一道让朕即位的口谕,还是太监传的。”
沈清漪安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“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?”萧衍忽然问。
沈清漪摇头——她不敢猜,也不能猜。先帝驾崩是国丧,其中的细节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嫔该知道的。
萧衍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说:“朕也不知道。先帝身体一向很好,没听说有什么大病。那天天还没亮,太监来报说先帝驾崩了,朕赶到的时候,先帝已经走了。太医说是心疾,来势凶猛,来不及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沈清漪听出了平静下面翻涌的暗流。
“朕跪在先帝床前哭了一整天。不是伤心,是害怕。十五岁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,突然要当皇帝,要管天下,要面对满朝文武。朕怕得要死,但不能说。因为朕是皇帝,皇帝不能怕。”
沈清漪的眼眶有些发酸,轻声说:“皇上那时候一定很不容易。”
萧衍没有接话,又喝了一杯,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母后帮了朕很多。那时候的太后——不是现在的太后,是朕的生母。她出身不高,在先帝生前只是个贵妃。先帝走后,她以贵妃之身暂理后宫,替朕挡了很多风风雨雨。但她也走得早。朕登基第三年,她走了,走的时候才四十岁。”
“太后娘娘……”沈清漪欲言又止。
“太医说是积劳成疾。”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朕知道她是替朕操心操的。朕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朝政有大臣帮忙,后宫全靠她撑着。她撑了三年,撑不动了,就走了。”
殿中安静了,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“现在的太后——萧太后,是先帝的第三任皇后。朕登基后尊她为太后,她跟朕没有血缘关系,但她是朕的长辈,朕尊敬她。可有些话,朕不能跟她说。说了,她会担心。朕不想让她担心。”
沈清漪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了——皇上不是不信任太后,而是不想让太后为他操心。他母亲已经因为操劳过度走了,他不能再让太后步他母亲的后尘。
“所以皇上一个扛着。”她轻声说。
萧衍看着她。“朕不扛着,谁替朕扛?”
萧衍又喝了一杯,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了。
“容嫔,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?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,也不是因为你有才学。后宫里好看的、有才学的女人多了,不缺你一个。朕喜欢你是因为你跟她们不一样。你不装,你不演,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”
沈清漪低头:“臣妾不敢欺瞒皇上。”
“你没欺瞒朕。”萧衍看着她,“但你没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朕,对不对?”
沈清漪心中一跳,没有接话。
“没关系。”萧衍笑了,“朕不怪你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朕也有。你不告诉朕,说明你有分寸,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朕喜欢有分寸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喝了一杯,酒意更浓了。
“朕从小就知道,身边的人对朕好,不是因为朕是朕,是因为朕是皇帝。他们对朕笑,不是真心想笑,是不敢不笑。他们对朕说话,不是真心想说,是不敢不说。朕身边围了这么多人中,没有一个是因为朕这个人而来的。”
沈清漪心中涌起一股酸楚。皇帝,天下最尊贵的人,也是天下最孤独的人。
“皇上,臣妾不会说漂亮话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臣妾可以对天发誓,臣妾对皇上没有虚情假意。臣妾做不到的,不会答应皇上;臣妾想说的,不会瞒着皇上。臣妾知道皇上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但在臣妾心里,皇上首先是一个人。一个需要有人听他说话、有人陪他坐坐的人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变得柔和,伸手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“你知不知道,你是第一个跟朕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沈清漪摇头。“臣妾不信。一定有人说过的。”
“说过。”萧衍苦笑,“但她们说完之后,就开始提要求。有人想让朕晋她位份,有人想让朕去她宫里多坐坐,有人想让朕替她父亲升官。她们说那些话,不是为了朕,是为了她们自己。你不是。你从来没跟朕提过任何要求。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说:“臣妾不敢。臣妾位份低微,不敢向皇上提要求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想?”
沈清漪想了想。“是不敢,也是不想。不敢是因为臣妾知道分寸。不想是因为臣妾觉得,皇上给臣妾的已经够多了。再多,臣妾受不起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深邃。“你总是这样,不争不抢,不卑不亢。朕有时候觉得,你离朕很远,远得像天上的月亮;有时候又觉得,你离朕很近,近得像朕的手。”
沈清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,只是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萧衍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,那是在奏折上磨出来的。
萧衍又喝了几杯,酒意更浓,说话开始有些含混。
“朕有时候想,如果朕不是皇帝,会是什么样?也许是个教书先生,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,教他们读书认字。也许是个种地的农夫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不用操心天下大事。也许是个走江湖的郎中,背着药箱到处跑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沈清漪轻声说:“不管皇上是什么人,都会是一个好人。”
萧衍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总是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沈清漪说。
萧衍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。沈清漪以为他睡着了,正要叫太监来伺候,他忽然又开口了:“容嫔,你知道朕最害怕什么吗?”
“臣妾不知。”
“朕最害怕变成先帝那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先帝晚年沉迷酒色,不理朝政,把江山搞得一团糟。朕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好皇帝,勤政爱民,励精图治。可是后来他变了。朕怕朕有一天也变了,变成一个朕不认识的人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震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握紧他的手。
“皇上不会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皇上心中有天下,有百姓,有江山社稷。皇上不会变成那样的人。”
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一个会害怕自己变坏的人,不会变坏。只有那些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变坏的人,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。”
萧衍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“容嫔,你这个人,说话总是让人没法反驳。”
沈清漪低头:“臣妾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萧衍松开她的手,端起酒杯想再喝,发现壶已经空了。他放下酒杯,靠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,沉默了不知多久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了去。
“容嫔,朕把不该说的话都跟你说了。你不会告诉别人吧?”
沈清漪连忙跪下。“臣妾对天发誓,皇上今晚说的话,臣妾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。若有违誓,天打雷劈。”
萧衍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,伸手将她拉起来。“朕信你。”
夜深了,太监们进来收拾了酒菜,退了出去。萧衍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沈清漪躺在他身边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,久久无法入睡。今晚皇上说的话太多、太深、太隐秘了。少年登基的惶恐、生母早逝的伤痛、对满朝文武的不信任、对后宫女子的失望、对真心与假意的渴望与怀疑……这些本该深埋在帝王心底的东西,他都毫不掩饰地告诉了她。
他说,朕信你。
这三个字是沈清漪入宫以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,也是最沉重的负担。因为信任意味着责任——他信她,她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。
可同时信任也是武器——皇帝的真心是她最大的武器,可以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。但武器也是双刃的——使用不当会伤到自己。她知道,从今晚起,她跟别的妃嫔不一样了。皇上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展露给她看,而别的妃嫔只看到了皇上的冷峻和威严。
这份“不一样”,是恩宠也是催命符。皇后会怎么想?德妃会怎么想?淑妃、贤妃会怎么想?她们会嫉妒她,也会恨她,更会想方设法除掉她。
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——皇帝的脆弱,皇帝的孤独,皇帝对真心的渴望。
这些消息一旦传出去,就是死罪。
沈清漪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不可说。今晚的一切,不可对任何人说,包括林婉儿、周若兰,甚至青萝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萧衍的睡脸。睡着的时候,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威严,没有了酒后的脆弱,只剩下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二十二岁的帝王,肩上有天下苍生,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。
她忽然有些心疼他。
但这种心疼只持续了片刻。她想起孙嬷嬷的话——“不可轻信。”皇帝的真心是武器,也是陷阱。她可以接受他的信任,但不能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他。因为这颗心今天在她这里,明天就可能转移到别人那里。帝王的心,从来不属于任何人。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睡吧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第二天早上,萧衍上朝去了,沈清漪回了棠梨宫。刚坐下,敬事房的人就来传话:皇上今晚还要翻她的牌子。
连召两日。
后宫又炸了。
坤宁宫里,皇后秦晚晴听到这个消息,正在喝粥的勺子停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。
翠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:“娘娘,皇上昨晚在乾清宫跟容嫔说了很久的话。太监们说,皇上喝了不少酒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皇后问。
“不知道。乾清宫的人嘴严,问不出来。”
皇后放下勺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“皇上心情不好,找个人说说话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可是皇上连召容嫔两日……”
“连召两日本宫知道。”皇后打断她,“本宫说的是容嫔,不是皇上。容嫔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、做不该做的事,本宫不知道。但本宫会盯着她。”
皇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秋风吹过,落叶纷飞。她说不出为什么,总觉得沈清漪越来越危险了。不是因为沈清漪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皇上对她的态度变了——以前是宠,现在不光是宠,还有信任。信任比宠可怕得多。得宠可以靠美貌、靠才学,赢得信任靠的是心。沈清漪走进了皇上的心,而皇上是她的丈夫。她这个皇后做了三年,都没有走进皇上的心。
翠屏不敢再说什么,安静地退了出去。皇后站在窗前很久,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。沈清漪,你最好别在本宫背后搞小动作。
承乾宫里,德妃慕容雪正在案上练字。她写的是一个大大的“忍”字,写了一遍又一遍,满地都是纸团。禁足的日子无聊透顶,她只能靠练字打发时间。
丫鬟走进来,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。“娘娘,皇上昨晚又翻了容嫔的牌子,连召两日。”
德妃的笔顿住了。“连召两日?”
“是。”
德妃沉默了片刻,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,墨水溅了一桌。“好啊。本宫被禁足,她倒是得意了。”
“娘娘,您别生气……”
“本宫不生气。”德妃站起来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,冷冷地说,“本宫只是记住了。等本宫出去,本宫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。”
沈清漪下午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。太后靠在软榻上,手中捻着佛珠,闭着眼睛,看不出喜怒。
“容嫔,你昨晚侍寝了?”太后问。
“是。”沈清漪恭敬地回答。
“听说皇上喝了不少酒?”
沈清漪心中一紧,知道瞒不住。“是。皇上心情不好,喝了几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沈清漪跪下。“太后恕罪。皇上说的话,臣妾不敢外传。”
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,目光锐利,从她脸上慢慢扫过,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她心里去。沈清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,手心全是汗,但面色依然平静。
过了很久,太后收回目光。“起来吧。哀家不问你们说了什么。哀家只告诉你一句——皇上是有分寸的人,他就算喝了酒也不会乱说话。但你,也要有分寸。”
沈清漪站起来,低头:“臣妾明白。”
“好了,你回去吧。”太后重新闭上眼睛。
沈清漪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走出寿康宫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喘气,背后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当天晚上,沈清漪又被抬到了乾清宫。
这一次萧衍没有喝酒,面色平静地坐在书案前批折子。见她来了,放下笔笑了笑。“来了?等朕一会儿,朕批完这本。”
沈清漪安静地坐在一旁,看着烛火映在他认真的侧脸上。他批折子的样子很专注,眉头微微皱着,时不时提起朱笔写几个字。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——“朕怕朕有一天也变了。”一个会害怕自己变坏的人,不会变坏。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,但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——他的脆弱是真实的,他的孤独也是真实的,但他之所以把这些告诉她,不完全是因为信任,也是因为试探。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,想知道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帝王之心深不可测,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就忘了自保。
“想什么呢?”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批完了折子,走到她面前。
沈清漪回过神来,微微一笑。“在想皇上批折子的样子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很好看。”
萧衍失笑。“你也会说这种话?”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沈清漪低头。
萧衍看着她,目光柔和,伸手拉起她。“走,陪朕下盘棋。”
那一夜他们没有说太多话。下了一盘棋,喝了一壶茶,聊了几句闲话。萧衍没有提昨晚的事,沈清漪也没有提。那晚的秘密被两人默契地封存了,像一坛埋在地下的老酒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挖出来,也不知道挖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味道。
侍寝后沈清漪回到棠梨宫,换了衣裳坐在窗前。青萝端来一杯热茶,她端起来抿了一口。茶是龙井,清香淡雅,是皇帝赏的。
“娘娘,您在想什么?”青萝问。
沈清漪放下茶杯。“在想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不可轻信。”
青萝一愣。“谁说的?”
“孙嬷嬷。”沈清漪看着窗外,“她说的对。在这座宫里,谁都不能轻信。包括皇上。”
青萝吓了一跳。“娘娘,您连皇上都不信?”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不是不信,是不能全信。皇上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但他也是一个人。一个人说的话,做的事,都会变。今天他信你,明天他可能不信你。今天他宠你,明天他可能宠别人。把自己的命系在别人的心上,是最蠢的事。”
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沈清漪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书,翻开一页继续往下读。书中写的是前朝后宫的故事,后妃得宠失宠,起起落落。她读得很慢,每个字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——历史总是在重复,得宠的人会失宠,失宠的人会复宠,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高处。
她不想做那个永远站在高处的人,太累,也太危险。她只想活着,好好地活着,活到出宫的那一天。如果出不了宫,就活到死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