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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家书风波

凤华宫词

十月里的京城,秋雨下个不停。

雨丝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,将整座紫禁城笼罩在其中。琉璃瓦被洗得发亮,红墙被洇得更深,宫道上的青石板泛着水光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棠梨宫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,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雨中瑟瑟发抖,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、无助的手。

沈清漪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本书,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,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——飘到了江南,飘到了苏州城外的那个老宅子,飘到了母亲墓前的青草。

入宫快半年了,她一次也没有回过家。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去。后宫妃嫔,没有皇上的允许,不得出宫半步。她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,笼子很漂亮,食水充足,但永远飞不出去。

“娘娘,您的信。”方嬷嬷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面色有些古怪,“门房送来的,说是从江南来的。”

沈清漪心中一动——江南来的信?父亲写的?还是继母写的?她接过信封,看了看上面的字迹,心猛地沉了下去。不是父亲的字。父亲的字工整方正,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规矩。这封信上的字迹潦草而张扬,带着一种刻意炫耀的味道——是继母王氏写的。沈清瑶不会写信,当家主母又不屑动笔,如今这封信既是王氏的笔迹,那信里说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。

“娘娘,您怎么了?”方嬷嬷见她面色不对,担心地问。

“没事。”沈清漪将信封放在桌上,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
方嬷嬷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沈清漪拿起信封,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,但上面的字迹却让她越看越心寒。

王氏的信写得很长,但通篇只有一个意思——你在宫里不过昙花一现,别得意太早。

“清漪吾女,见字如面。自你入宫,家中上下无不挂念。你父亲每日念叨,说不知你在宫中过得好不好,吃不吃得饱,穿不穿得暖。我劝他宽心,说你是有福之人,定能在宫中立足。如今听说你晋封了嫔位,家中上下都替你高兴。你父亲说,沈家祖坟冒青烟了,才能出你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后人。”

这一段写得很客气,甚至可以说是热情。但沈清漪知道,王氏的热情从来不是真心的。她的热情是糖衣,糖衣里面包着的是毒药。

果然,下一段话锋一转。

“不过,我听说宫里的日子不好过。你晋封了嫔位,上面还有皇后、贵妃、妃,你一个小小的从五品,算不得什么。你父亲在江南做巡抚,品级比你高,见了他上司还要点头哈腰。你在宫里也是一样,见了比你位份高的,要磕头、要行礼、要叫‘娘娘’。你从小就不爱跟人争,如今在宫里,不争也得争。可你争得过别人吗?我听说德妃娘娘是镇国公的女儿,淑妃娘娘是户部尚书的女儿,贤妃娘娘是御史中丞的女儿。她们的娘家一个比一个硬,你的娘家呢?你父亲只是个三品巡抚,在京城算什么东西?”

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,信纸被捏出了褶皱。

“瑶儿说,你在宫里不过是昙花一现。皇上喜欢你,是因为没见过你这样的。等见多了,就腻了。到时候你被打入冷宫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瑶儿这话说得虽然难听,但也是为你好,让你有个心理准备,别到时候承受不住。”

沈清漪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“对了,瑶儿定亲了。对方是京城赵家的公子,父亲是礼部侍郎,正三品。比咱们家还高一品呢。瑶儿嫁过去就是正室夫人,比你在宫里当个小嫔强多了。瑶儿让我告诉你,等她嫁到京城,会去看你的。到时候你别哭,别让她看了笑话。”

信的最后,王氏写道——

“好了,不说了。你在宫里好好过日子,别给沈家丢脸。你父亲说了,你要是在宫里犯了错,连累了家里,他就不认你这个女儿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
落款——“母亲王氏。”

沈清漪看着最后那四个字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“母亲王氏”——她的母亲姓林,不姓王。王氏有什么资格自称她的母亲?

她放下信纸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,打在她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她看着窗外的雨幕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了。入宫这么久,经历了那么多事,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流干了。可是看到这封信,她还是忍不住哭了。不是因为委屈,也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孤独。

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,她没有家人。父亲从来不在乎她,继母巴不得她死,嫡妹看不起她。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,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她过得好不好。

“娘娘……”青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站在她身后,声音发颤,“您怎么了?谁来的信?”

沈清漪没有回头,只是将信纸递给青萝。青萝接过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白,看完之后气得浑身发抖。“这……这写的是什么话!太太怎么能这样!二小姐怎么能这样!您一个人在宫里,她们不说帮您,还冷嘲热讽!她们还是人吗!”

沈清漪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窗前,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
青萝走到她身边,轻轻拉住她的袖子,声音哽咽了。“娘娘,您别难过。太太是嫉妒您,二小姐也是嫉妒您。她们见不得您好,所以才说这些话来气您。您要是真的生气了,就中了她们的计了。”

沈清漪转过头看着她,泪眼模糊。“青萝,你说,我是不是真的昙花一现?”

青萝急了。“娘娘!您怎么能这么说!皇上喜欢您,太后喜欢您,皇后娘娘也夸您懂事。您是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,不是靠运气!就算太太和二小姐看不起您,您也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!”

沈清漪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轻轻笑了。“青萝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
青萝擦了一把眼泪。“奴婢不会说话,奴婢只是说心里话。”

沈清漪从她手中拿回信纸,走到桌前,拿起火折子点着了信纸的一角。火苗舔舐着纸面,将王氏的字迹一口一口地吞没。那些冷嘲热讽的句子,在火中扭曲、卷缩、化为灰烬。

“娘娘,您……”

“烧了。”沈清漪看着火光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哭过,“这种信,不值得留。”

信纸烧完了,灰烬落在桌上,像一片片黑色的雪花。沈清漪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,灰烬碎成更细的粉末,随风飘散了。

林婉儿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风风火火地走进来,一进门就喊:“清漪!我让御膳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桂花糕,快来尝尝!”

她一进门就愣住了。沈清漪坐在窗前,眼睛红红的,虽然已经擦干了泪痕,但青萝的眼眶也是红的。林婉儿放下食盒,走到沈清漪面前,蹲下来看着她的脸。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沈清漪没有说话,只是将桌上残余的灰烬拢了拢。林婉儿看到了那些灰烬,又看了看青萝的表情,心中明白了七八分。

“家里来信了?”

沈清漪点头。

“说了什么难听的话?”

沈清漪没有回答,青萝忍不住了。“常在,太太在信里说,娘娘在宫里不过是昙花一现,还说二小姐定了亲,嫁的是礼部侍郎的公子,比娘娘强多了。还说让娘娘别给沈家丢脸,要是犯了错连累了家里,老爷就不认娘娘这个女儿……”

林婉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听完之后一拍桌子站起来。“太过分了!你一个人在宫里容易吗?她们不说帮你也就算了,还往你心上捅刀子!她们还有没有良心!”

沈清漪看着她激动的样子,轻轻笑了。“你比我还生气。”

“我当然生气!”林婉儿瞪着她,“你是我最好的姐妹,有人欺负你,我比你还难受!”

沈清漪心中一暖,伸手拉住林婉儿的手。“坐下吧,别站着了。”

林婉儿气鼓鼓地坐下,还是不能平静。“礼部侍郎,正三品,比沈大人高一品,有什么了不起的?你爹要是努努力,也能升上去。再说了,你可是皇上的容嫔,从五品,比什么侍郎公子的正室夫人差吗?你见了她,她还要给你磕头呢!”

沈清漪摇头。“不一样的。她是正室夫人,光明正大,受人尊敬。我是妾,在宫里再风光,也是个妾。”

林婉儿愣住了。“清漪,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……”

“这是事实。”沈清漪看着她,“我是皇上的妃嫔,说好听点是娘娘,说难听点就是妾。皇后才是妻,我们都是妾。不管位份多高,都是妾。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”

林婉儿的眼眶红了。“那怎么办?你就不活了?”
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。“活,当然活。她们越看不起我,我越要活得更好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,带着泥土的芬芳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凉风吸进肺里。

“以前,我只想活。活着就好,活着就行,不求出头。但现在,我不想只活着了。”她转过身看着林婉儿,“我要活得更好,好到让所有人都闭嘴。”

林婉儿看着她,看到了她眼中的光。那道光以前是温和的、柔软的,现在变得明亮、坚定、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
“清漪,你终于想通了。”林婉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,轻轻抱住她,“我等你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”

沈清漪靠在她肩上,轻声说: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
林婉儿摇摇头。“我不怕担心你,我怕你一直委屈自己。你从来不争不抢,什么都忍着,我看着心疼。”

沈清漪没有说话,只是将脸埋在林婉儿的肩窝里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,而是释然的泪。

送走了林婉儿,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。青萝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,安静地退到一旁。沈清漪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茶香在舌尖化开,苦中带着一丝回甘。

她在想那封信。继母的话很难听,嫡妹的话更恶毒——“昙花一现”,“打入冷宫”,“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”。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,但她不打算还嘴。还嘴没有意义,她要用行动证明她们是错的。

“娘娘,您在想什么?”青萝轻声问。

沈清漪放下茶杯。“在想我母亲。”

青萝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“夫人?”

“嗯。”沈清漪的目光落在窗外,“我母亲走的时候,我还小,不太懂事。但有些话我一直记得。她说,‘清漪,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,都不要认输。认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不认输,就还有希望。’我以前觉得这话是说给我听的,现在觉得,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”

“夫人一定是个很坚强的人。”青萝说。

沈清漪点头。“她很坚强。比我坚强。我继母进门后,她的嫁妆被继母霸占了大半,她的陪嫁丫鬟被打发走了大半,她在沈家留下的痕迹一点点被抹去。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,从来没有跟父亲闹过,从来没有跟继母吵过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,读书、写字、种花、教我。”

“夫人是在忍着。”青萝说。

沈清漪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是的。她在忍着。但她不是软弱地忍,是有力量地忍。她知道,跟继母闹没有用,跟父亲吵没有用。她只能等。等我长大,等我有了自己的路。她没能等到那一天,但我等到了。”

青萝的眼眶红了。“夫人如果知道娘娘现在过得这么好,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
沈清漪轻轻笑了。“她知道的。她在天上看着我,什么都知道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看不到蓝天。但她知道,云层上面有阳光,有母亲注视着她的目光。

“青萝,从今天起,我要变了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但很坚定。

青萝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,看着她握紧的拳头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“娘娘,您要怎么变?”

沈清漪转过身看着青萝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争。以前我不争,是因为觉得争了也没用。现在我知道,不争,更没用。苏锦绣争了,虽然输了,但她至少试过。我不争,连试都没试过。我不想等我老了,回过头来看这一生,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。”

青萝点点头。“娘娘,奴婢支持您。”

当天晚上,林婉儿又来了。她回去之后越想越不放心,干脆又跑了一趟。

“清漪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,“你听了别生气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让人查了你嫡妹定亲的事。”林婉儿坐下来,表情有些不自在,“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公子,确实定了亲,但定的不是沈清瑶,是别人。”

沈清漪一愣。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你继母在骗你。”林婉儿的语气带着愤怒,“你嫡妹根本没有定亲。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公子定的是兵部王侍郎的女儿,早就定下了,跟你嫡妹八竿子打不着。你继母编这么一出,就是为了气你。”

沈清漪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苦涩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释然。继母编谎话来气她,说明继母内心其实很不安。继母不是看不起她,而是害怕她。害怕她在宫里站稳脚跟,害怕她有朝一日飞黄腾达,害怕她回到沈家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

“清漪,你不生气吗?”林婉儿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不生气。”沈清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我为什么要生气?她编谎话,说明她怕我。我怕她吗?不怕。怕的是她,不是她。”

林婉儿松了口气,握住她的手。“你能这样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

沈清漪看着她。“婉儿,谢谢你。谢谢你帮我查这些。”

林婉儿摇摇头。“不客气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
第二天早上,沈清漪起床时,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周若兰的字迹,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听说你家里来信了,还好吗?”

沈清漪看着这张纸条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周若兰在寿康宫伺候太后,不方便常来常往,但她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,连家里来信的事都打听到了。她拿出笔,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——“还好,不用担心。”然后让青萝找机会送去寿康宫。

夜深了,沈清漪躺在床上,久久无法入睡。

她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头顶的帐子,脑海中反复回放那封信上的字句,但那些字句不再让她心痛,也不再让她愤怒。她只是想清楚了——继母说得对,她是昙花一现。但不是她自己的错,是继母希望她是昙花一现。

她不能让继母如愿。

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忽然想起了母亲。母亲总是告诉她要做个好人,不要跟人争,不要跟人抢。她一直记着,一直照做,但现她发现,做个好人是错的——在这座宫里,好人活不长。她不做好人了,她要做一个能活下去的人。活到最后,活到所有人都承认她不是昙花一现。

“母亲,您会怪我吗?”她在心中默默地问。

没有人回答。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海棠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替母亲回答。沈清漪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但她没有擦。

第二天早上,沈清漪照常起床、梳洗、换衣裳。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——眼睛还有一点肿,但已经看不太出来了。她拿起胭脂,在眼下薄薄地盖了一层,又拿出口脂在唇上轻轻点了点,看着铜镜中自己,满意地点点头。

“娘娘今天气色真好。”青萝站在身后笑着说。

“妆化得好。”沈清漪放下口脂,“走吧,去坤宁宫请安。”

她走出棠梨宫,沿着宫道往坤宁宫走去。秋风吹起她的裙角,她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她会好好活着,活得比昨天更好。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看看,她沈清漪不是什么昙花一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