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在六月的炎热中落下了帷幕。
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奈奈坐在考场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三年的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——那些挑灯夜战的日子,那些刷题刷到手酸的日子,那些在走廊上偷偷看翔天侧脸的日子,全都结束了。
她走出考场的时候,美雅已经在校门口等着她了。两个闺蜜抱在一起,美雅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奈奈虽然表面上还是很冷静,但眼眶也有些泛红。
“终于结束了!”美雅拉着奈奈的手,“我们解放了!暑假我要睡三天三夜,谁都别想叫我起床!”
奈奈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的脑子里想着另一件事——表白。她答应过美雅的,高考后一定要去表白。现在是时候了,她终于可以去做了。
暑假的头两天,奈奈一直在家休息。高考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,她睡了两个很沉的觉,把高三一年缺的觉补了大半。
第三天早上,她吃完早饭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,拿出手机,翻出了那个存了将近一年的电话号码。
翔天的号码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都在冒汗,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写什么呢?要怎么开头?直接说“我喜欢你”会不会太突兀了?先自我介绍?可是她说了“我是田奈奈”之后,翔天能想起来她是谁吗?他们虽然同年级三年了,但从来没有说过话,翔天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。
奈奈越想越紧张,越紧张越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
她把手机放下,深呼吸了三次,然后又拿起来,开始编辑短信。
“翔天你好,我是高三三班的田奈奈。冒昧打扰你了,其实我一直……”
她写到一半,又删掉了。太正式了,像是写作文一样,不行。
“翔天,我喜欢你,从高一就开始了……”
又删掉了。太直接了,万一吓到人家怎么办?
她反反复复地写了删、删了写,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,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。
她挫败地把手机放在桌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田奈奈啊田奈奈,你怎么这么怂?你不是答应过美雅的吗?你不是说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去试试的吗?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怂了?
她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重新拿起手机——
房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“奈奈,”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,“你出来一下,到客厅来,你爸爸有话跟你说。”
奈奈愣了一下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她父亲是个商人,平时工作很忙,很少会在工作日的中午回家。今天他突然回来了,还要叫她到客厅去说话,而且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对劲——好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。
“好的,马上来。”奈奈应了一声,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出了房间。
客厅里,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坐好了。
父亲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,表情严肃而凝重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母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表情虽然没有父亲那么严肃,但也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在心疼什么,又像是在劝说自己接受什么。
奈奈看到这个阵仗,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了。
她慢慢走到客厅中间,站在父母面前,轻声问:“爸,妈,怎么了?”
“坐。”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言简意赅。
奈奈依言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从小的家教就很严格,父亲对她要求很高,她学会了在父亲面前永远保持最好的仪态。
父亲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组织语言,然后开口了:“奈奈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明天下午三点,你去蔷薇咖啡馆,跟翔家的小儿子见一面。”
“翔家?”奈奈皱了皱眉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就是那个三代从政的翔家,”父亲补充道,“他爷爷是省里的老领导,他爸爸现在是市里的实权人物,他叔叔在中央部委任职,家族在政坛根深蒂固。翔家的小儿子跟你同龄,今年也是十八岁,刚高考完。我们已经跟翔家说好了,你们两个先见一面,认识一下。不管结果怎么样,等你大学毕业之后,你们就领证。”
奈奈的大脑在听到“等你大学毕业之后你们就领证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彻底宕机了。
她愣愣地看着父亲,嘴唇微微张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,手指冰凉,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,又疼又闷。
她从小就隐约知道,像她这样的家庭,婚姻可能不完全由自己做主。但她的父母从来没有明确跟她提过联姻的事情,她以为那只是老一辈人的老观念,到了她这一代,应该不会再有这种事了。
可现实狠狠地打了她的脸。
“爸,”奈奈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,“我不想去。我有喜欢的人了,我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。”
父亲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。
那种眼神奈奈很熟悉——那是他发怒的前兆。
果然,下一秒父亲的声音就提高了八度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意:“你有喜欢的人了?你喜欢的人的背景能比得上翔家吗?你喜欢的人能给我们家带来什么?”
奈奈被父亲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瑟缩了一下,但她还是咬着嘴唇,倔强地说:“感情不应该和利益挂钩,我不想因为家族的利益就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。”
“牺牲?”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,“你以为你现在优渥的生活是哪来的?是谁给你买的衣服、鞋子、包包?是谁供你上的最好的学校?是谁让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?是我!是你爷爷!是我们田家三代人打拼出来的!”
他站了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:“田家三代从商,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已经是瓶颈了。我们需要翔家的政治资源来帮助我们突破瓶颈,打开新的局面。这桩婚事不只是为了家族,也是为了你——翔家的背景和人脉,对你未来的发展只会有好处。你以为感情是什么?感情相处久了自然就有了,你爷爷和你奶奶当初也是相亲认识的,不也过了一辈子吗?”
奈奈的眼眶红了。
她转头看向母亲,希望母亲能帮她说句话。母亲一向疼她,从小到大,每次父亲发火的时候都是母亲在中间做和事佬。
可这次,母亲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说出来的话却是:“奈奈,你爸爸说得对。翔家那个孩子我们也了解过了,各方面条件都很好,配得上你。你就去见一面吧,就当是交个朋友,又不是让你马上就结婚。”
奈奈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,沉到了冰冷的谷底。
她最亲近的两个人,她的父亲和母亲,正在替她决定她未来的人生,而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。
她不想哭,但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她攥紧的手背上。
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爱哭的人,甚至在别人眼里,她坚强得有些冷漠。
但此刻,她真的忍不住了。
“爸,妈,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真的不想……我有喜欢的人了,我喜欢他三年了,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就去跟他表白的……你们不能这样,你们不能替我做这种决定……”
父亲看到女儿哭,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铁石心肠的模样。他坐回沙发上,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,但依然没有商量的余地:“奈奈,你现在还小,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。你所谓的喜欢,不过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,过几年你就忘了。家族的事情不是儿戏,你该为家族考虑一下了。”
奈奈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她看到父亲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,看到母亲虽然心疼但依然站在父亲那边的眼神——
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这个决定不是来征求她意见的,是来通知她的。
她闭上了嘴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
客厅里沉默了几秒,父亲又开口了:“翔家的小儿子叫什么来着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叫翔天,飞翔的翔,天空的天。今年十八,和你一样刚高考完。据说在学校成绩很好,当过学生会会长,各方面都很优秀,配你绰绰有余。”
翔天。
奈奈的眼泪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停了一瞬。
翔天?翔家的小儿子叫翔天?
红头发的翔天?隔壁班的翔天?学生会会长的翔天?她喜欢了三年的翔天?
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,所有的思绪在一瞬间被照亮,又在下一瞬间陷入更深的混乱。
她喜欢了三年的翔天,她心心念念了三年的翔天,她本来打算今天去表白的翔天——
居然就是父母让她去相亲的翔家小儿子?
不对。
不可能。
奈奈在心里拼命否定这个想法。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?翔这个姓氏虽然不算特别常见,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。她认识的翔天,是那个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红发少年,是那个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会长,是那个成绩优异阳光帅气的普通高中生。
他不可能是那个“三代从政的翔家”的小儿子。
不可能的。
可是……可是这个不可能的想法一旦在脑子里生了根,就怎么也拔不掉了。
翔天确实和普通高中生不太一样。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自信,那种气质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。而且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庭背景,这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是一种反常——如果他真的出身于普通家庭,他不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。
奈奈的心乱成了一团麻。
她不知道这个翔天是不是她喜欢的那个翔天。她甚至不知道该希望是还是不是。
如果是,那她喜欢的男生就是她未来的丈夫,这听起来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。
如果不是,那她就彻底没救了——她将被迫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和她喜欢了三年的翔天再无任何可能。
“奈奈?”母亲看到她失神的样子,有些担心地叫了她一声,“你没事吧?”
奈奈回过神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地说:“我知道了。我身体不太舒服,先回房间了。”
她站起来,没有等父母回应,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她的背影挺得很直,步伐也很稳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每一步都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