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州之行并未如预想中顺利。
陈护卫多方打听确认,袁文绍那位致仕的舅公确实在湖州德清县荣养,但半月前因老友相邀,去了杭州访友,归期未定。府中只有女眷和年轻子侄,主事的大爷(袁文绍的表兄)又恰好押送一批丝绸去了松江府,需月余方能回转。
“大娘子,舅老爷府上老夫人倒是客气,说欢迎您去小住。只是……”陈护卫面带难色,“老夫人年事已高,不理外事。如今府中是大奶奶掌家,大奶奶体弱,常年念佛,府里事务多交由管事和下头人。
我们这般不明不白、避祸似的投奔过去,只怕……” 只怕下头人看菜下碟,他们孤儿寡母,无有力男主人撑腰,寄人篱下,日子未必好过,消息也未必能守得严实。
华兰默然。她懂陈护卫的未尽之言。世家大族,人情冷暖,她自小便知。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袁文绍此刻在京城前景不明,她们又是从扬州“逃”出来的,湖州舅公家即便念着亲戚情分收留,也未必愿意、或有能力卷入这是非漩涡,提供足够庇护。去了,反而可能暴露行踪,牵连旁人。
“那处小院,还能藏多久?” 华兰问。
“我们出入已十分小心,但近日左近生面孔多了些。虽未直接靠近,但属下觉得,我们可能已被盯上了,只是对方也在探虚实,未敢贸然动作。” 陈护卫神色严峻,“此处不宜久留。林噙霜在枯荣观失手,卢有才那边定然警觉,恐怕正大肆搜寻。”
华兰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细缝。陋巷幽深,偶有行人走过,步履匆匆。远处运河码头的喧闹声隐约传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扬州城像个巨大的、华丽的牢笼,看似四通八达,实则步步杀机。
回不了京城,去不了湖州,扬州城也待不住。天下之大,竟似无处可去。
一种深重的无力感裹挟着疲惫袭来。自接到那封威胁信,到枯荣观前孤身对峙,再到连夜转移、筹谋出路,她的精神一直紧绷如弦。此刻,弦将断。
“母亲……” 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华兰回头,见承志揉着眼睛站在门边,小脸带着刚睡醒的懵懂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这孩子向来敏感,这几日的紧张气氛,他多少察觉了。
华兰立刻收敛所有情绪,露出温柔的笑意,走过去将他搂进怀里:“志儿醒了?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我梦见……梦见有坏人追我们……” 承志小声说,紧紧抓着她的衣襟。
“不怕,梦都是反的。” 华兰轻拍他的背,声音柔和而坚定,“有娘在,有陈叔他们在,谁也不能伤害你和弟弟。”
“爹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 承志仰起脸,眼圈微红,“我想爹爹了。”
华兰心头一酸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她将脸贴在儿子细软的头发上,低声道:“爹爹在京城做很重要的事,做完就会回来。我们要乖乖的,保护好自己,不让爹爹担心,好不好?”
“嗯。” 承志用力点头,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认真。
看着儿子,华兰心中那点彷徨与脆弱,瞬间被更强的决心取代。她是母亲,没有软弱的资格。天无绝人之路,一定还有办法。
她将承志交给周嬷嬷带去用早饭,自己回到房中,强迫自己冷静思考。目光无意间扫过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。那是离开京城前,母亲王氏悄悄塞给她的,说是“万一有个急用”。她一直没打开过。
华兰心中一动,取过木匣打开。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只有几样不起眼的东西:一叠全国通用的、小面额银票(加起来数目却不少)。
几张写满字、盖着不同印章的旧笺;还有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玉佩雕工古朴,正面是简单的云纹,背面却刻着一个古篆的“徐”字。
银票是母亲贴补的体己,旧笺是几封泛黄的信,看落款和内容,竟是已故勇毅侯(华兰的外曾祖父)昔日写给几位旧部、门生的私人信件,语气亲切,透着关切与嘱托。而那块玉佩……
华兰拿起玉佩,对着光仔细看。“徐”字古朴遒劲。她猛然想起,祖母(勇毅侯独女)似乎提过,当年老侯爷麾下有一员心腹爱将,姓徐,勇猛忠义,曾为老侯爷挡过箭,后来外放为将,镇守一方。老侯爷去世后,徐家与侯府走动渐少,但香火情分应还在。母亲留下这个,莫非是……
她急忙展开那几封旧信,一封封仔细看。其中一封,是写给一位“徐达老弟”的,信中提及徐达将赴“闽浙”任职,老侯爷殷殷叮嘱,末尾写道“……闽地多山,海疆不宁,望弟善自珍重。
若有难处,可持此信物,寻旧日袍泽,当不至孤掌难鸣。” 信末附了一个地址,似乎是福州府的某处。
闽浙!福州府!华兰的心剧烈跳动起来。扬州属于两淮,而福建远在东南沿海,与扬州相隔数千里,分属不同行政区域,盐案风波再大,手也未必能伸那么长!且福建有海疆,驻有重兵,情形复杂,或许正是藏身之处。
更重要的是,这位“徐达”将军,若念着勇毅侯府旧日的情分,或许愿意提供一些庇护,哪怕只是暂时的、有限的。这比投靠关系已有些疏远的湖州舅公家,希望似乎更大些。
“陈护卫!” 华兰扬声唤道。
陈护卫应声而入。
“我们不回京城,不去湖州。” 华兰将玉佩和那封信递给他,眼中重新燃起光亮,“我们去福建,福州府。你立刻去准备,找可靠商队,我们扮作南下游历、投亲的商户家眷,混在其中出城。路线要绕开主要官道,尽量走水路,避开可能拦截的关卡。银钱不是问题,务必稳妥、隐秘、快!”
陈护卫接过玉佩和信,迅速看了一眼,精神也是一振:“福建?确实是个去处!属下在军中时,有旧识曾调往福建水师,或可寻些门路。只是路途遥远,大娘子和小公子们,怕是要吃些苦头。”
“再苦,也比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强。” 华兰斩钉截铁道,“去准备吧,越快越好。对外,依旧说我受惊病重,需要绝对静养,任何人不见。
周嬷嬷,你去收拾必要细软,只带最紧要的,孩子们的东西精简些,但常用药材务必带足。我们可能要在路上走很久。”
“是!” 两人领命,分头行动。
两日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通过陈护卫昔日军中袍泽的关系,他们联系上了一支即将南下的、信誉颇佳的泉州商队。商队主营茶叶和瓷器,常往来于扬州、杭州、泉州之间,队中有女眷,华兰几人扮作商队东家一位远房表亲的家眷,因丈夫病故,携子南下去福州投靠舅公,倒也合情合理。
离别在即,华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、危机四伏的扬州小院。夕阳余晖给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血色,巷子深处传来模糊的梆子声。
“走吧。” 她收回目光,替承志、承业拢了拢披风,率先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。周嬷嬷和春桃抱着包袱,紧随其后。陈护卫和另一名护卫扮作车夫和随行仆从,神色警惕。
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出陋巷,混入街道的人流车马,朝着城南码头方向而去。他们将在那里与商队汇合,登上一艘前往杭州的客货两用船,然后转道南下。
码头上灯火初上,船只往来如织,喧嚣混杂着水腥气扑面而来。华兰抱着熟睡的承业,承志依偎在她身边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,最后望了一眼扬州城的方向。夜色中,城墙的轮廓如蛰伏的巨兽。
袁文绍,我带着孩子们,先离开这险地了。你在京城,一定要平安。
马车驶上跳板,融入商船庞大的阴影里。船工解开缆绳,长篙一点,客船缓缓离开码头,驶入浑浊宽阔的运河。
夜风渐起,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润。华兰坐在逼仄的船舱里,听着窗外哗哗的水声,心中并无多少逃离的轻松,只有前路未卜的沉重。她知道,离开扬州,只是另一段艰险旅程的开始。
林噙霜和卢有才不会轻易罢休,通往福建的路上,未必没有拦截。就算到了福建,那位素未谋面的徐达将军,是否还认旧日情分?福州府,又是否是安稳之地?
但无论如何,她不能停下。为了孩子,也为了远在京城、生死未卜的丈夫,她必须往前走。
船行一夜,平安无事。次日午后,船只在一处小镇码头暂停补给。陈护卫上岸打听消息,回来时脸色不太好。
“大娘子,码头上有人在暗中查问近日南下的船只和生面孔,看描述,像是卢有才手下的人。另外,听说扬州府那边,以清查水匪、维护漕运为名,对南下的船只盘查严了不少。”
果然。华兰心下一沉。卢有才手眼通天,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。
“我们这支商队,可会被重点盘查?”
“我们搭的这艘船,船主与扬州卫所有些门路,提前打点过,应该不会太为难。但为防万一,属下觉得,我们或许该在此处下船,换陆路,绕开前面几个可能严查的大码头。”
“陆路安全吗?”
“走官道自然目标大。但属下知道一条小路,是早年贩私盐的走的,虽崎岖难行些,但可绕过几个重要关卡,直插浙江境内。到了浙江,再换水路或继续陆路往南,就灵活多了。”
华兰只思索了片刻,便点头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等船到了下一个僻静处,我们寻机下船。”
于是,在船只驶入一段相对偏僻的河道时,华兰几人带着简单行李,乘坐商队备用的一艘小舢板,悄然离了大船,在一个荒草萋萋的野渡口登岸。
陈护卫早已联络好的、等在此处的两辆骡车,载上他们,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丘陵小道。
路果然难行。颠簸,缓慢,时遇山雨,泥泞不堪。住的是荒村野店,吃的是粗茶淡饭。承志和承业哪里吃过这种苦,开始几日还觉新鲜,后来便蔫蔫的,小脸也瘦了些。
华兰心疼,却只能更紧地抱着他们,讲些京城旧事、父亲征战的故事来安抚。
周嬷嬷和春桃也疲累不堪,但无人抱怨。陈护卫和另一名护卫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,前哨探路,后卫瞭望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这一日,行至一处山坳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天色将晚,乌云压顶,眼看一场暴雨将至。陈护卫打马回来,眉头紧锁:“大娘子,前头山路被前几日暴雨冲下的泥石堵了一段,骡车过不去了。
看这天色,暴雨转眼就来,我们必须找个地方避雨,否则困在山中更危险。”
华兰掀开车帘,只见两侧山崖陡峭,林木幽深,前方道路果然被乱石泥土堵住。“附近可有人家?”
“来时似乎看到那边山腰有灯火,像是有庙宇或猎户屋。”
“就去那里。”
一行人弃了骡车,只带紧要物品,深一脚浅一脚往山腰攀爬。刚到半山腰,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,瞬间变成瓢泼大雨。等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到那点灯火处,发现竟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,庙门半塌,但大殿勉强可避风雨。
庙中已有先客。角落里生着一堆火,围着四五个做行商打扮的汉子,正就着水吃干粮。见华兰一行人进来,尤其见有女眷孩童,那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,没说话,但默默挪了挪位置,让出靠近火堆的地方。
华兰道了谢,让周嬷嬷和春桃带着孩子靠近火堆取暖,自己则和陈护卫站在稍外围的地方,暗中打量那几人。看衣着举止,确像寻常行商,但眼神精悍,手掌有厚茧,似乎并非普通商贩。
那几人也悄然打量着华兰他们,目光在华兰虽沾了泥污、但质地不俗的衣裙,以及陈护卫二人明显是行伍出身的站姿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雨越下越大,天色完全黑透。庙外电闪雷鸣,狂风呼啸,吹得破门窗板哐当作响。承业被雷声吓到,小声哭起来。华兰连忙抱在怀里轻声哄着。
突然,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人声,由远及近,竟似朝着山神庙而来!
“搜!仔细搜!那娘们带着崽子,跑不远!肯定在这附近!”
“头儿,这边有座破庙!”
庙内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。陈护卫手已按上刀柄,将华兰和孩子们护在身后。角落里的那几个“行商”也迅速起身,手探向随身的包袱,眼神锐利如鹰。
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门,被“砰”一声踹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