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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前一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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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赛前一天,陆翰辰没有练琴。

浩星下午五点半到琴房的时候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琴谱架上的谱子收走了,便利贴撕干净了,地上揉成团的纸也不见了。琴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即将被退租的房间。

只有墙上还贴着那张比赛通知单。十一月二十三日,阳城大剧院。明天。

浩星站在空荡荡的琴房里,突然觉得这个地方陌生了。没有琴声的琴房像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,墙壁、地板、椅子都在,但少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
他拿出手机,给陆翰辰发消息:你在哪?

过了两分钟,回复来了:天台。

浩星收起手机,走出琴房,上楼。

阳城高中最高的地方是艺术楼的楼顶,平时锁着门,但音乐生有钥匙。浩星到的时候,门虚掩着,他推开生锈的铁门,冷风迎面扑来。

陆翰辰坐在天台边沿的水泥台上,双腿悬在栏杆外面,手里拿着琴盒,放在膝盖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,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,把自己裹得很严实。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,像在反复做一个决定。

浩星走过去,没有坐到他旁边,而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
“坐那么边,不怕掉下去?”

“掉不下去。”陆翰辰没有回头,“栏杆很结实,我试过了。”

“你试过?”

“上次来的时候推了一下,没倒。”

浩星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水泥台很凉,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寒意。他把腿也伸出栏杆,和陆翰辰并排。

阳城的傍晚从高处看不一样。远处的楼房像积木,近处的银杏树像一簇簇黄色的火焰。天边烧成橘红色,和陆翰辰围巾的颜色很像。

“明天就比赛了。”陆翰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

陆翰辰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你平时话没这么多。”

陆翰辰沉默了两秒,又把头转回去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
“我今天没练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琴房是空的。”

陆翰辰没有再问了。他把琴盒抱得更紧了一点,下巴抵在琴盒的边沿上。

“我妈明天会来。”他说。

浩星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“她跟你说的?”

“嗯。昨天发的消息。”陆翰辰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她说她飞回来,明天上午到阳城。”

“你见过她吗?这几年。”

“没有。上次见是两年前,她回来办手续,吃了个饭就走了。”

浩星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陆翰辰的侧脸,在夕阳的光里,那张脸很安静,安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你希望她来吗?”浩星问。

陆翰辰想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练这首曲子练了十年,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她。但她来不来听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——”陆翰辰顿了一下,“因为已经有人听过了。”

他转头看着浩星。

浩星看着他的眼睛。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,把那双眼睛染成了琥珀色。

“你听过很多遍了。”陆翰辰说,“你是第一个听完我改编的人。”

浩星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“方老师也听过。”

“她听的是技巧。”陆翰辰说,“你听的是别的。”

“别的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翰辰转回去,重新看着远处,“但每次我拉完看你的时候,你的表情都不一样。方老师听完永远是一个表情——推一下眼镜,说‘还行’。你不是。”

“我是什么表情?”

“第一次听的时候,你皱着眉头。第二次,你闭着眼睛。第三次,你靠在椅背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”陆翰辰的声音很轻,“我每次拉的时候都会看你一眼。不看你的话,我不知道自己拉得好不好。”

浩星的喉咙发紧。

“你拉得好不好,和你拉的时候看不看我,没有关系。”

“有。”陆翰辰说,“因为那首曲子是改编给你的。”

风突然大了。吹得陆翰辰的围巾飘起来,打在浩星的手臂上。羊毛的质地,柔软的,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皮肤。

“你说什么?”浩星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我说,那首曲子的改编,是我想着你编的。”陆翰辰没有看他,声音在风里有点飘,“慢板加弱音器,是因为你第一次在琴房睡着的时候,呼吸很轻,像怕吵醒自己。去掉弱音器的那一段,是因为你那天帮我揉手指,揉了很久,久到我的手暖了,你还没松开。”

浩星说不出话。

“你不是问我拉那段的时候在想谁吗?”陆翰辰转头看着他,“我在想你说的每一句话。你说‘我在乎你’,你说‘奖不奖的无所谓’,你说‘我不会后悔’。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,我都记着。”

浩星伸出手,握住了陆翰辰放在琴盒上的手。

陆翰辰的手很凉,浩星的手很热。

和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一样。

但不一样的是,这一次,浩星没有松开。

“陆翰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赛完了之后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比赛完了再说。”

陆翰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天台边沿,手握着的手,看着天边的橘红色一点一点变成深紫色。

风很冷,但浩星不觉得冷。

可能是因为握着陆翰辰的手。

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浩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会一直听我拉琴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一直是一直吗?”

“一直。”

陆翰辰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
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
天完全黑了。

阳城的夜晚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楼房的灯光,一粒一粒的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
浩星看着那些灯光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吃饭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走。”

他站起来,拉着陆翰辰的手,把他从水泥台上拉起来。陆翰辰的腿有点麻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浩星扶住了他的肩膀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很近。

近到浩星能看见陆翰辰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——可能是风太大吹出了眼泪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“走吧。”浩星松开他的肩膀。

陆翰辰没有动。

“浩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比赛完了有话跟我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能不能现在说?”

浩星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天台门口照进来,在陆翰辰的脸上画出一个明暗分界线。一半亮,一半暗。

“不能。”浩星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说了,你今天晚上会睡不着。”

陆翰辰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他低下头,拿起琴盒,背在身上。

“那你比赛完了一定要说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两个人走出天台。浩星走在后面,关上了那扇生锈的铁门。门锁咔嗒一声响,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。

又或者,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里面。

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。两个人打了饭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陆翰辰吃得很慢,比平时还慢,一粒一粒地嚼,像在数米粒。

“你明天几点去大剧院?”浩星问。

“下午三点报到,五点彩排,七点正式开始。”

“我六点到。”

“你不要坐太远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坐前排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要玩手机。”

“不玩。”

“我上台的时候你要看着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陆翰辰放下筷子,看着浩星。

“你一直说好,你到时候做不到怎么办?”

“做不到你下来打我。”

陆翰辰笑了。很小很小的笑,嘴角只动了一下,但浩星看见了。

“我不会打你。”陆翰辰说,“我只会以后都不理你。”

“那我不就做不到了。”

“所以你要做到。”

浩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

“做到。”

吃完饭,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。夜风比刚才更冷了,吹得陆翰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

“明天见。”陆翰辰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
“明天见。”

陆翰辰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
“浩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陆翰辰转过身,跑进了夜色里。围巾在他身后飘起来,像一条灰色的尾巴。

浩星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刚才握过陆翰辰的那只手。

他把手举到眼前,翻过来,翻过去。

然后他握紧拳头,贴在胸口。

心跳很快。

不是因为皮肤饥渴症。

是因为他知道,明天比赛结束后,他要说的话,会改变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