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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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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赛前三天,陆翰辰的改编终于定稿了。

他把谱子从头到尾拉了一遍,没有停,没有错,每一个音都精准得像量过尺寸。拉到慢板的时候,弱音器让琴声变得柔软;拉到副歌的时候,弱音器取下来,声音像破茧一样冲出来。

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,琴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陆翰辰转过身,看着浩星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很好。”

“就两个字?”

“非常好。”

陆翰辰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种浅浅的、像月牙的笑——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,眼睛弯弯的,嘴角的梨涡深深的,连耳朵尖都是粉红色的。

浩星看着他笑,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
不是疼。

是酸。

像柠檬汁滴在心脏上,慢慢渗进去。

“你笑什么?”浩星问。

“你管我笑什么。”

“你笑得很奇怪。”

“你才奇怪。”陆翰辰把琴放下来,走到浩星面前,伸出手,“走,请你吃饭。”

浩星看着那只手。

手指上全是茧,指甲剪得很短,虎口有一道新磨出的红印。

他握住了。

两个人走出琴房,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。陆翰辰走在前面,手没有松开,拉着浩星的手腕,像牵着一个怕走丢的小孩。

浩星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。

陆翰辰的拇指正好按在他的脉搏上。

他不知道陆翰辰能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
应该能。

跳得那么快。

食堂里人很多。陆翰辰松开浩星的手腕,去打饭。浩星站在窗口旁边等他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领口有点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

浩星把目光移开。

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坏了一半,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睛。

“你干嘛看天花板?”陆翰辰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。

“灯管坏了。”

“哪里坏了?”

“在闪。”

陆翰辰抬头看了一眼:“没有闪。”

浩星低头一看——灯管好好的,不闪。

“……刚才在闪。”

陆翰辰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拆穿他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。陆翰辰今天心情很好,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说话——说方老师看了他的改编谱说“还行”,说他的琴该换弦了,说比赛完想睡一整天。

浩星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
他喜欢听陆翰辰说话。

不是因为内容。

是因为声音。

陆翰辰的声音不算好听,有点哑,说话的时候会带一点鼻音。但浩星就是喜欢听。喜欢到陆翰辰说“你又在看我”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很久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筷子夹着空气往嘴里送。”

浩星低头一看——筷子上什么都没有,他已经在“吃空气”吃了好几秒了。

陆翰辰笑了,笑出声的那种。

旁边的同学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
浩星不在乎。

他看着陆翰辰笑,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。不需要更近,不需要更多。就这样——坐在食堂里,面对面,听他说话,看他笑。

就够了。

吃完饭,两个人往回走。

阳城的夜风很凉,吹得银杏叶哗哗地落。陆翰辰缩了缩脖子,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,帽子太大了,扣在他头上像一口锅。

浩星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丑。”

“你才丑。”

“帽子像锅。”

“你像锅。”

“锅不会说话。”

“你现在就在说话。”

浩星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,但陆翰辰看见了。

“你笑了。”陆翰辰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笑了,我看见了。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

“你嘴角动了一下。”

“抽筋。”

“你每次说抽筋都是假的。”

浩星没有反驳。两个人继续走,脚步很慢,谁都不想走快。
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陆翰辰停下来。

“浩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赛那天,你会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坐哪里?”

“观众席。”

“哪个位置?”

“随便哪个。”

“你不要坐太远。”陆翰辰低着头,用鞋尖碾地上的落叶,“坐近一点。我上台会紧张,看到你就不紧张了。”

浩星看着他的发顶。帽子太大了,把他的头发压得扁扁的,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面翘出来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陆翰辰抬起头,看着他。
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,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陆翰辰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“浩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手伸出来。”

浩星伸出手。

陆翰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浩星的手心里。

是一个暖手宝。不是新的,是陆翰辰自己用的那个,表面磨得有点旧了,边角有一块被指甲抠出来的痕迹。

“你不是怕冷吗?”陆翰辰说,“给你。”

“你给我了你用什么?”

“我不冷。”

“你手比我冰。”

“那是刚才。”陆翰辰把手缩进口袋里,“现在不冰了。”

浩星看着手心里的暖手宝。

还有温度。

陆翰辰的体温。

“晚安。”陆翰辰说,转身跑进了宿舍楼。

浩星站在楼下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
他握紧暖手宝。

暖的。
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久到路灯闪了一下,像提醒他该回去了。

他把暖手宝放进口袋里,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楼。

走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
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他想起陆翰辰说“你坐近一点,看到你就不紧张了”。

他想说“我坐在哪里都会看着你”。

但他没说。

因为他怕说出来,就再也控制不住了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走。

口袋里,暖手宝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。

像陆翰辰的体温。

像他在琴房里靠过来的肩膀。

像他拉着浩星的手腕说“走,请你吃饭”。

像他说“不用控制”。

浩星闭上眼睛。

不行。

他对自己说。

还不行。

比赛还没结束。

他还不能——

他睁开眼睛,继续走。

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。

影子从一个变成两个,又从一个变成两个。

因为路上开始有别人了。

但浩星觉得,整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。

和口袋里的暖手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