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前五天,方老师又来了。
这一次她进门的时候,陆翰辰正在拉《朗朗晴天》。他没有停下来,一直拉到最后一个音才放下琴弓,转过身看着方老师。
“方老师。”
“我帮你问了。”方老师坐在椅子上,翻开文件夹,“组委会说可以换组。”
陆翰辰愣了一下。
“换组?”
“有一个组别叫‘流行音乐改编组’,专门给拉流行曲目的选手开的。”方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你拉《朗朗晴天》,不算扣分项,反而算选题新颖。”
陆翰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是——”
亮光又暗了。
“改编组对技巧的要求更高。不是拉得准就行,是要有‘改编’的部分。”方老师看着陆翰辰,“你自己会改编吗?”
陆翰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。”方老师的语气很严肃,“你如果换组,就得拿出一版你自己的改编。不能照着谱子拉,评委听的就是你的改编思路。”
“时间够吗?”浩星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方老师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陆翰辰。
“五天。你如果能拿出一版像样的改编,我就帮你换组。拿不出来,你就继续留在原组,接受扣分。”
陆翰辰咬了咬嘴唇。
“我换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方老师站起来,走到陆翰辰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从小就倔。”她说,“希望你这次倔对了。”
她走了。
琴房的门关上之后,陆翰辰站在原地,低着头,肩膀微微绷着。
“五天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能做到吗?”
浩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陆翰辰。”
陆翰辰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陆翰辰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琴弓。琴弓的木柄被磨得很光滑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,那是十年的手汗和抚摸留下的痕迹。
“我妈教我的版本是原版。”他说,“没有改编过。我要自己重新编一段。”
“你想怎么编?”
陆翰辰走到琴谱架前,拿起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谱子,看了很久。
“中间有一段慢板。”他用手指指着谱面上的几行,“我想在这里加一段变奏。把旋律拆开,用双音和泛音重新拼起来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陆翰辰看了浩星一眼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就是让这段听起来不一样。原来是很平的,我想让它变得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像两个人在对话。”
浩星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那你就编。”
“我从来没编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编。”
陆翰辰深吸了一口气,把谱子贴在琴谱架上,拿起琴,架在肩上。
他拉了一遍原版的慢板。
然后停下来。
又拉了一遍,在同一个地方换了一个音。
又停下来。
又拉了一遍,这次加了一个双音——两个音同时响起,像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开口说话。
“怎么样?”他转头问浩星。
“我听不出来区别。”
陆翰辰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浩星说,“但你拉的时候,表情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皱眉头了。说明你在想事情。想事情的时候拉的,应该就是对的。”
陆翰辰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因为你真的很奇怪。”陆翰辰转回去,重新架起琴,“哪有人用皱不皱眉头来评价音乐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你不是音乐生。”
“所以我的评价最真实。”
陆翰辰摇了摇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再睁开。
琴声响起来。
这一次,他拉的不是原版。
是他在心里改了无数遍的版本。慢板的部分被拆开了,像把一朵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,重新拼成一朵新的花。旋律还在,但味道变了——原来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,现在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个人在笑,但眼睛里含着泪。
浩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听出了那段改编。
不是因为懂音乐。
是因为陆翰辰拉那段的时候,呼吸变了。比平时更慢,更深,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,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说出来。
一曲终了。
陆翰辰转过身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“怎么样?”
浩星睁开眼睛。
“很好。”
“你真的听出来区别了?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“区别是什么?”
“你拉那段的时候,”浩星看着他,“在想一个人。”
陆翰辰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想谁?”
陆翰辰没有回答。他把琴放下来,转过身去拿谱架上的谱子,动作很快,像在藏什么东西。
浩星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
红得很厉害。
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,像被火烧过。
“陆翰辰。”
“别问了。”
“你刚才拉那段的时候,在想谁?”
陆翰辰猛地转过身,瞪着他。
“你。”
琴房里安静了。
安静到浩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太响了,他觉得整个阳城都能听见。
“我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就是你。”陆翰辰的声音在抖,但他没有躲,“你每天坐在这里,每天听我拉琴,每天帮我揉手,每天说一些很奇怪的话。我拉那段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你。”
浩星站起来。
陆翰辰后退了一步,背抵住了墙。
“你干嘛?”
浩星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陆翰辰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到浩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松香味,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。
“你说你拉那段的时候在想我。”浩星的声音很低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想什么?”
陆翰辰看着他的眼睛,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的睫毛在抖。
浩星伸出手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手放在陆翰辰的头顶。
陆翰辰没有躲。
浩星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我在想,”陆翰辰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你能不能别这样摸我的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因为我会想抱你。”
浩星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看着陆翰辰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那就抱。”浩星说。
陆翰辰没有动。
“我说,那就抱。”
陆翰辰伸出手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环住了浩星的腰。
他把脸埋在浩星的胸口。
浩星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衣服的布料,温热地落在自己的皮肤上。他的手指攥住了浩星后背的衣服,攥得很紧,像怕松手就会掉下去。
浩星低下头,把下巴抵在陆翰辰的头顶。
他的头发很软,蹭在皮肤上痒痒的。
两个人就这样抱着。
没有吻。
没有越界。
只是一个拥抱。
在琴房里,在傍晚的橘色灯光下,在离比赛还有五天的时候。
陆翰辰在他怀里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闷闷的,浩星没有听清。
“什么?”
陆翰辰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一点,红着眼睛说:
“我说,你快把我勒死了。”
浩星低头一看——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,把陆翰辰箍得很紧。
他松开了一点。
但没有完全放开。
“浩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有。”
陆翰辰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浩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看着陆翰辰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陆翰辰问。
“在看你的睫毛。”
陆翰辰把脸重新埋进浩星的胸口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
“你真的有病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浩星没有反驳。
他低下头,嘴唇轻轻碰了一下陆翰辰的发顶。
很轻。
轻到像是不小心的。
陆翰辰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浩星抱得更紧了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琴房的灯没有开。两个少年在昏暗的光线里抱着,谁都没有松手。
很久。
久到走廊里响起了晚自习的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