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前一周,陆翰辰的老师来了。
浩星第一次在琴房里见到其他人。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着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表情很严肃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陆翰辰正在拉比赛曲目,看到她立刻停了下来。
“方老师。”
“继续。”方老师坐在浩星旁边的椅子上,看都没看浩星一眼。
陆翰辰重新开始拉。
浩星注意到他的姿势变了——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,琴弓握得更用力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。像一只被人注视的猫,每一根毛都竖起来了。
一曲终了。
方老师沉默了很久。
“技巧没问题。”她说,“但是——”
陆翰辰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你选这首曲子,评委不会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翰辰的声音有一点急,“这首的技巧很难,我可以拉好——”
“不是技巧的问题。”方老师翻开文件夹,里面夹着几张比赛的评分标准,“市级比赛的评委都是学院派的,他们看重的是曲目的‘分量’。你选的这首太流行了,旋律太好听了,反而显得不够‘严肃’。”
陆翰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要是想拿高分,换一首。”方老师说,“巴哈的恰空,或者帕格尼尼的随想曲,你都能拉。”
“我不换。”
方老师看着他,推了推眼镜。
“理由?”
“这首曲子我练了三个月了。”陆翰辰的声音很平,但浩星听得出他在忍,“我可以拉好。”
“拉好和拿高分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不在乎拿不拿高分。”
方老师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。
“翰辰,你很有天赋,但你要想清楚,你来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什么。”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“是为了证明自己,还是为了拿奖?”
陆翰辰没有回答。
“你回去想想。”方老师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转头看了浩星一眼,“你是他同学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劝劝他。”她推门走了。
琴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陆翰辰把琴放下来,放在琴盒里,动作很慢。
“你还好吗?”浩星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要换曲子吗?”
“不换。”
陆翰辰把琴盒的拉链拉上,拉到头,又拉回来,又拉到头。
“你刚才说你不 care 拿不拿高分。”浩星说,“那你在 care 什么?”
陆翰辰没有回答。他坐在琴盒上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阳城的秋天很干,天很高很蓝,云很少。
“这首曲子是我妈教我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出国之前,最后一首教我的就是这首。她说,‘你把这首拉好了,就说明你出师了。’”
浩星看着他。
“我练了十年。”陆翰辰说,“从八岁练到十七岁。我拉过几千遍,每一遍都不一样。我拉得好的时候会想到她,拉得不好的时候也会想到她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“我想在台上拉这首曲子。不是为了拿奖。是为了让她知道,我出师了。”
浩星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那就拉这首。”
“会扣分。”
“扣就扣。”
陆翰辰从膝盖里抬起脸,看着他。
“你不在乎我拿不拿奖?”
“我在乎你。”浩星说,“奖不奖的无所谓。”
陆翰辰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你又说这种话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陆翰辰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,这次没有抬头。浩星听见他的呼吸声,有点重,有点急,像在忍什么东西。
浩星伸出手,放在他的头顶。
他的头发很软,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,陆翰辰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浩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拉了这首,真的没拿奖呢?”
“那就没拿。”
“你会觉得我很蠢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做了你想做的事。”浩星说,“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。”
陆翰辰抬起头,看着浩星。
他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眼泪。他就那样看着浩星,看了很久,久到浩星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看穿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陆翰辰说,“你说的话有时候真的很不像一个高中生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——”陆翰辰想了想,“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。”
浩星笑了一下。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可能我确实活了很多年。”他说。
陆翰辰歪着头看他,没有追问。
那天晚上,陆翰辰没有练琴。他们把琴盒靠在墙边,两个人坐在琴房地板上,背靠着墙,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浩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是做什么的?”
浩星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她没有工作。”
“那她在家?”
“不在。”
陆翰辰转过头看他。浩星没有看他,盯着对面的墙壁,墙壁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朵云。
“她走了。”浩星说,“我五岁的时候。”
沉默。
“你恨她吗?”陆翰辰问。
浩星想了很久。
“小时候恨过。”他说,“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浩星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想累。”
陆翰辰把肩膀往浩星的方向靠了一点。很轻,轻到像是不小心的。
“我懂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琴房的灯没有开,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长的、亮亮的长方形。
浩星觉得肩膀上的温度在慢慢扩散。从陆翰辰靠过来的那一点开始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他的皮肤饥渴症没有发作。
不是因为不需要了。
是因为他已经不觉得“渴”了。
陆翰辰的体温在那里,不远不近,刚好够他感觉到。
不是解渴,是——习惯了。
像空气。
你不需要去“解”空气的渴,因为你一直就在空气里。
“浩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决定好了。”
“拉哪首?”
“不换。”
浩星转过头看他。
陆翰辰也转过头。
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浩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松香味。
“那就拉那首。”浩星说。
陆翰辰点了点头。
他转回去,重新看着对面的墙壁。
但浩星注意到,他的嘴角动了。
很小很小的弧度。
像一个只有浩星才能看见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