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急报

规律的、带着一丝甜意的教学日常，持续了约莫半月。时予的灵光掌控以稳定的速度进步着，从最初歪歪扭扭的“鬼画符”，到渐渐能写出结构清晰、灵力均匀的简单单字，再到能尝试书写短句。虽然笔力依旧稚嫩，远不能与司砚那手凌空虚划、力透纸背的银钩铁画相比，但已足见成效。

她对体内那团银白光晕的感知也越发清晰自如，甚至能隐约“感觉”到它的呼吸和脉动，与自己心跳同频。灵力引导起来越发顺畅，消耗后的恢复速度也快了些许。手腕上的蝶形印记，在她每日练习和司砚持续反哺下，颜色越发温润饱满，与她自身的联系也更加紧密。

司砚的身体，在精心调养和相对平稳的心绪下，也未见大的反复。反噬的暗色纹路没有再明显浮现，只是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，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，那是本源受损、长期消耗后的体现。但至少，他不再像之前那样，动辄咳血昏迷，能维持基本的理政和授课。

两人的关系，在这每日固定的午后水榭时光里，悄然发生着变化。不再是冷硬的君王与陌生的王后，也不是单纯严厉的老师与怯懦的学生。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基于共同目标（掌控力量、减轻反噬）的、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时予会认真听讲，努力练习，也会在司砚疲惫时，适时递上温水，或者“恰好”带一些不甜不腻、适合病人胃口的小点心。有时是膳房新琢磨出的、加了安神草汁的翡翠豆糕，有时是她自己“改良”的、减了蜜糖的紫藤花冻。

司砚会一如既往地严谨授课，精准指正，也会在她成功完成某个有难度的练习时，淡淡说一句“尚可”或“有进步”，偶尔甚至会就她提出的某个关于灵力运转细节的问题，多讲几句相关的原理或典故。他收下她的点心，通常不会当场吃，但下一次她来时，装点心的碟子总是空的。

他们很少谈论政务，更少触及晶化症、反噬根源、永恒晶心这些沉重的话题。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，先将眼前的、可控的“学业”完成，打下基础，再图其他。

时予能感觉到，司砚在她面前，那层坚冰般的外壳正在缓慢融化。虽然大部分时间他依旧神情清冷，话语简洁，但看向她的目光里，少了许多审视和疏离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平和，甚至偶尔在她专注练习时，会有一缕极淡的、近似于“欣慰”的微光掠过他眼底。

这种平静的、缓慢升温的日子，让时予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，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，在悬浮山瑰丽宁静的景色中，在每日规律的学习和无声的关心里，岁月静好。

直到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。

那日天色从清晨起就阴沉得可怕，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悬浮山群之上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。到了午后，狂风骤起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，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，连不远处悬浮山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
这样的天气，显然不适合再去露天水榭“上课”。时予估摸着司砚大概也会在寝殿或书房休息，便也留在自己殿内，临窗练习灵光书写。窗外暴雨如注，水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涌进来，反而让她的心绪格外宁静。

然而，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骚动打破了。

声音来自紫宸殿外侧，似乎有许多人在雨中快速奔走，低语声、铠甲碰撞声、还有某种……急促的、像是传令兵呼喊的声音，混杂在暴雨声中，隐隐传来。

时予停下笔，走到窗边，凝神细听。雨声太大，听不真切，但那紧绷而匆忙的气氛，却透过雨幕清晰地传递过来。是出什么事了吗？

她心头莫名一跳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没过多久，她寝殿的门被敲响了，声音比平时急促。青萝打开门，外面站着的是浑身湿透、脸色凝重的大长老青冥。雨水顺着他深灰色的长老袍下摆不断滴落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神色严肃、气息沉凝的长老。

“王后陛下。”青冥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匆匆行了一礼，“边境有紧急军情呈报王上，事态紧急，老朽等需立刻面见王上商议。王上此刻应在书房，为防万一，请陛下暂留寝殿，无事莫要外出。”

边境紧急军情？时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。是晶化侵蚀又恶化了吗？还是……

“大长老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她忍不住问，声音带着担忧。

青冥长老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复杂，有凝重，也有一丝……不忍？但他没有多说，只是简短道：“寂静森林方向，灵脉波动异常剧烈，疑似有大规模晶化兽潮爆发，正在冲击边境封印结界。详情还需面见王上后方知。陛下请安心，王上与长老会自会处置。”

晶化兽潮！冲击封印结界！

时予脸色一白。她虽然对具体的危险程度没有概念，但“兽潮”、“冲击结界”这些词，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意味。而且，司砚的身体……

“王上他……”她急急开口，想问司砚的状况能否应对，但青冥长老已经再次躬身。

“军情紧急，老朽先行告退。请陛下务必留在殿内。”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带着另外两位长老，转身匆匆离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的雨幕中。

青萝关上门，脸上也带着不安：“陛下……”

时予站在原地，看着紧闭的房门，听着窗外越发急促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更加纷乱的动静，只觉得手脚冰凉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，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担忧攫住了她。

司砚……他现在怎么样了？他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？他要亲自去边境吗？

她再也坐不住了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灵光书写的宁静早已被打破，脑海里全是司砚苍白的脸，压抑的咳嗽，颈侧若隐若现的暗色纹路，以及“兽潮”、“冲击结界”这些可怕的词汇。
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。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。时予几次走到门边，想出去看看，又想起青冥长老的叮嘱，强忍着按捺下来。她知道，自己现在出去，不仅帮不上忙，可能还会添乱。

但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，不去担心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也许更久。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，反而越下越猛，雷声隆隆，仿佛天穹震怒。

忽然，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，隐隐从紫宸殿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！那嗡鸣并不响亮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浩瀚，瞬间压过了外界的风雨雷声，清晰地传入时予耳中，甚至让她手腕上的蝶形印记都微微发热、震颤了一下！

是司砚！他在动用力量！是王族血脉引动祖灵木之力的波动！

时予冲到窗边，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望去。只见雨幕深处，紫宸殿核心区域的上空，隐约有一道纯净的、银白色中夹杂着深邃紫意的光柱冲天而起，虽然被厚重的雨云遮挡，看不真切，但那浩瀚而熟悉的灵力波动，绝不会错！

他在施展大规模的法术？是在远程加固边境结界吗？以他现在的身体……

时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双手紧紧抓住窗棂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她能通过灵契，模糊地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、极其剧烈的灵力波动，以及那波动之下，竭力压抑着的、熟悉的痛楚和虚弱。

反噬……一定又被引动了！

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，才缓缓黯淡、消散。那声灵魂层面的嗡鸣也渐渐平息。但时予的心却丝毫无法放松。她能感觉到，灵契另一端传来的波动虽然平复了，但那份虚弱感却更加明显，甚至隐隐传来一阵极力克制的、细碎的战栗。

他怎么样了？

就在她心急如焚，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时，寝殿的门再次被敲响。

这一次，门外站着的是青枫。他同样浑身湿透，脸色比往日更加冷峻，甚至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和……沉痛？

“王后陛下，”青枫的声音嘶哑，眼眶有些发红，他躬身，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、还带着水汽的小小玉盒双手呈上，“王上……让属下将此物交给您。”

时予的心猛地一沉，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将她淹没。她颤抖着手，接过那个冰冷的玉盒。玉盒不过巴掌大小，入手却沉甸甸的。

“王上他……怎么样了？”她的声音干涩发紧，几乎不敢问出口。

青枫垂着头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声道：“王上……强行引动祖灵木本源之力，联合长老会，暂时稳固了边境结界，击退了第一波晶化兽潮的冲击。但……消耗过度，反噬爆发，此刻已陷入昏迷。大长老和医师正在全力施救。”

昏迷……反噬爆发……

时予眼前一黑，身体晃了晃，被旁边的青萝连忙扶住。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玉盒，冰冷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，却比不上心中那万分之一的心痛和恐慌。

又来了……和上次一样……不，可能比上次更严重！因为他是在本身就有伤的情况下，强行催动了大威力的法术！

“带……带我去见他！”时予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挣扎着想往外走。

“陛下！”青枫单膝跪地，拦在她面前，声音沉痛却坚定，“王上昏迷前有严令，无论发生何事，绝不准您前往！王上说……边境之事未了，兽潮可能再临，他需全力应对，无暇分心。此物……”他看向时予手中的玉盒，“王上说，若他……若他三日内未醒，或情况有变，让您打开此盒。里面有他留给您的……交代。”

交代？什么交代？又是像上次那样的“紫宸令”和“后事安排”吗？

不！她不要什么交代！她只要他好好的！

泪水汹涌而出，模糊了视线。时予看着跪在面前的青枫，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和不容置疑，知道这是司砚的命令，青枫绝不会违背。

她死死咬着唇，直到尝到血腥味，才强迫自己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哭喊和哀求压了回去。她不能添乱，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。
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她听到自己用异常沙哑平静的声音说，“你……你去守着王上。有任何消息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青枫看了她一眼，眼中闪过不忍，但最终还是起身，行礼后退了出去，并轻轻带上了门，仿佛在门外又加了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
房门关上的瞬间，时予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。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冰冷的木头，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玉盒，将脸埋进臂弯，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
泪水浸湿了衣袖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、揉搓，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
窗外，暴雨如注，雷声隆隆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。

而那个唯一能为她撑起一片晴空、却又总是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人，此刻正躺在不远的地方，生死未卜。

司砚……求你……不要有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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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章末小剧场】

时予（收到玉盒，如坠冰窟）：又是交代……我不要交代！我要你活着！

司砚（昏迷前，拼死一击稳住边境，反噬爆发）：（陷入黑暗前最后的念头）时予……抱歉……又要让你担心了……

玉盒（冰冷沉默）：虽然不知道里面是啥，但感觉好沉重。

暴雨与惊雷（气氛组MAX）：烘托悲情，我们是专业的。

灵契印记（疯狂传递着剧烈的痛苦、虚弱、濒临崩溃的波动，随后骤然沉寂）：警报！王上生命体征急剧下降！反噬峰值突破阈值！链接稳定性……正在衰减……

青枫（浑身湿透，心如刀绞）：王上……王后……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