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如墨,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。
烛火跳跃,映得满室静谧,却压不住朱决明周身散不开的冷意。
他独坐于案前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面前摊着的兵书半分未动,满脑子都是白日朝堂上的画面。
手腕上的墨玉佛珠被他轻轻转动,这是惠妃临终前塞给他的东西,也是那段隐秘往事,唯一留在他身上的念想。
“王爷,九公主殿下独自一人,在门外。”
侍卫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,躬身低声禀报。
朱决明猛地抬眼,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紧蹙眉头:“这个时辰,她怎么来了?让她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侍卫领命退下。
不过片刻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朱辞镜卸了白日大殿上的华贵宫装,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浅粉软缎便服,发髻简单挽起,没戴任何珠翠,小脸上没了往日的傲娇骄纵,只剩满满的紧张与担忧。
她进门后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,确认身后无人,才轻轻合上书房门。
“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宫里守卫森严,独自出宫,万一出事怎么办?”
朱决明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,周身的冷意消散了大半,只剩对她的担忧。
朱辞镜走到书案前,抬头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急切:“皇叔,我有话跟你说,很重要的话。”
“说。”朱决明看着她,指尖微微收紧,心里隐约猜到,她是为了白日赐婚的事而来。
“我今日午后,路过养心殿,听见里面动静特别大。”朱辞镜咬着唇,说得认真,“父皇在殿内大发雷霆,太监宫女全都跪在殿外,我听见他一直在说你的名字,气你白日在朝堂上,公然驳他的面子。”
朱决明眉峰微挑,神色淡然,语气平静无波:“陛下生气,本王早有预料,无妨。”
“怎么无妨!”朱辞镜瞬间急了,往前凑近一步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,“皇叔,你手里握着朝中大半兵权,本就一直被父皇忌惮,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!”
“这次你公然反对父皇的赐婚旨意,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,父皇心里早就对你积怨已久,如今更是怒火中烧,他是一国之君,你这般忤逆他,他说不定会......会对你下手!”
她不怕日后的婚姻不如意,她只怕眼前这个护了她十几年的皇叔,会因为她,与皇帝反目,落得半点不好的下场。
毕竟,皇权之下,从无情义,哪怕是至亲皇叔,手握重兵震主,也终究是隐患。
朱决明看着她急得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安危,心头猛地一软,周身的冷意彻底化作暖意。
“本王说过,无妨。”朱决明抬眼,眼神坚定,语气带着独有的霸道与底气,“本王手握重兵,镇守朝堂多年,陛下纵然忌惮,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动本王,他不敢。”
“我是怕你出事!”朱辞镜急得眼眶通红,只剩下满心的哀求,“皇叔,你别再管我的婚事了,行不行?我愿意嫁,我真的愿意嫁!”
“父皇选的人,不会差到哪里去,我嫁过去,不会受委屈的,你别再为了我,和父皇对着干了,好不好?”
朱决明看着她哀求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酸涩又心疼。
“婚姻大事,关乎你一生,怎能如此将就?”他沉声开口,语气坚定,“本王既然护着你,就绝不会让你委屈下嫁,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,将就一辈子。”
“我不委屈!”朱辞镜连忙摇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,“我真的一点都不委屈!有你在,有摄政王给我撑腰,驸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对我有半分不敬!”
“往后我依旧能过得安稳自在,你根本不用为我担心,只求你别再插手这件事了,别再惹父皇生气,别让自己陷入险境,我......我不想因为我,让你出事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浓浓的恳求,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满是期盼。
他缓缓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逼近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。
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激动、隐忍、心疼,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。
“委屈?”他看着她,声音微微发颤,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冷静,“朱辞镜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!”
这是他第一次,直呼她的名字。
朱辞镜愣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没反应过来,满脸茫然:“皇叔,你......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皇叔!”
朱决明看着她,一字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,狠狠砸在朱辞镜心上。
“当年惠妃,生下的孩子本就是个公主。”
“她为了彻底站稳脚跟,为了能有一个依靠,偷偷用那个孩子,换了一个从乡下抱来的男婴,那个男婴,就是我。”
“我根本不是皇室血脉,更不是你的皇叔,我只是一个顶替了身份的外人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。
烛火噼啪一声,跳动了一下,却照不亮这满室的震惊。
朱辞镜彻底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决明,满脸都是不可置信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反复回响着他的话。
他不是她的皇叔?
他是乡下抱来的男婴?
这怎么可能……
这等隐秘的惊天秘事,若是传出去,朱决明一定会被冠上罪名。
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,朱决明看着她,眼神愈发炽热,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意,语气激动又认真,再也不藏半分。
“从你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,到如今亭亭玉立,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。”
“我对你的心意,从来不是什么皇叔对侄女的疼爱,不是什么长辈对晚辈的守护,是一个男子,对心仪女子的情意!”
“我不同意你嫁人,不同意你嫁给探花郎,我根本不想你嫁给别人,我不想你成为别人的妻子!”
“这么多年,我对你的好,对你的偏宠,对你的护短,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吗?!”
他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,每一个字,都饱含着沉甸甸的情意,砸在朱辞镜的心上,让她彻底懵了。
她看着眼前的人,看着他眼里炽热的情意,听着这惊天动地的秘密与告白,浑身僵硬,手足无措,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。
下一秒,朱辞镜猛地回过神,瞬间被巨大的恐慌笼罩。
这里是摄政王府,虽有侍卫把守,可这般诛心的话,若是被旁人听见,后果不堪设想!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猛地抬起手,紧紧捂住了朱决明的嘴,阻止他再说下去。
“别说了!你不要再说了!”
“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?!”
“你别瞎说,求求你别再说了,就当......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,好不好?”
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唇,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,整个人都在发抖,既震惊于他说的所有真相,又害怕这番话被外人知晓,引来灭顶之灾。
朱决明被她捂住嘴,看着她眼里的泪水,看着她慌张恐惧的模样,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。
他看着她,眼神依旧坚定,没有一丝后悔,缓缓闭上眼,心底满是酸涩与无奈。
他知道,这番话说出口,太过仓促,太过危险,可他再也忍不下去了。
他不想再以皇叔的身份,看着她嫁给别人,他不想再隐藏十几年的秘密与情意,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。
书房内,一片死寂。
朱辞镜的手依旧捂着他的嘴,不敢松开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