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明昊没有选择离开。
他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门没有锁,走廊里没有看守,他甚至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从墙壁那头传过来。只要他站起来,走过去,拧开门把手,他就能走出这栋楼,走进城邦的夜色里。
然后呢?
鞠婧祎会找到他的。不管他跑到哪里,不管他藏得多深,她总能找到他。上次他跑了三天,她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他从那条死巷子里拎了出来。天南地北,她都能抓住他,就像鹰抓住兔子一样简单,一样理所当然。
他把项圈重新扣上了。
锁扣已经被张凌赫撬松了,扣上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,金属贴着皮肤,凉意顺着脖子往下蔓延。
张凌赫从厨房出来了。他端着一杯牛奶,手里还拿着一块三明治,看到侯明昊脖子上重新扣好的项圈,没有说什么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喝了口牛奶,咬了口三明治,然后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杂志,翻开,目光落在页面上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两个男人,一个在发呆,一个在看杂志。偶尔有翻页的声音,偶尔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,偶尔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。
张凌赫没有要跟侯明昊搭话的意思。侯明昊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。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你不管我,我也不管你,各占沙发的一端,各自消化各自的命运。
杂志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张凌赫合上杂志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时针指向了晚上七点。
门锁响了。
钥匙插入、旋转、锁舌收回的声音。门被推开,田曦薇的高跟鞋声先于她本人踏进客厅,紧随其后的是鞠婧祎的声音,带着一种刚刚开完大会后特有的疲惫和亢奋混合的奇怪频率。

“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——”
鞠婧祎踢掉高跟鞋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目光扫过客厅,落在侯明昊身上。她顿了一下,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脖子,又从脖子移到项圈上那个被撬过的锁扣。
项圈断了。
不,没断,是锁扣被撬开了,又重新扣上了。金属表面有一道明显的钳痕,在灯光下泛着被刮擦后的白痕。
鞠婧祎挑了挑眉。
她没有发火,没有质问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。她走过去,挽住侯明昊的胳膊,像挽住一个手提包一样自然。

“没跑就行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“今天食堂的菜还行”。她看了侯明昊一眼,侯明昊低着头,没有说话,也没有挣扎。

“走了,回家。”
鞠婧祎朝田曦薇摆了摆手,算是告别,挽着侯明昊出了门。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,门打开,又关上,一切归于沉寂。
田曦薇关上门,转过身。
张凌赫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本合上的杂志,姿态和她们离开前一模一样。脊背挺直,双腿并拢,像一尊被摆放在原地的雕像。
田曦薇靠在门板上,看着他。

“我还以为你会跟着侯明昊一起跑了呢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,像在说一件她本以为会发生、但最终没有发生的事情。

“结果你居然乖乖在这里看书——”
她歪了歪头,嘴角弯起来。

“不错不错。”
那个语气。那个上扬的尾调,那个重复的叠词,那种像是在夸一只学会了定点上厕所的小狗一样的口吻。
张凌赫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的语气能改一改吗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很别扭。”

田曦薇没有生气。她离开门板,走过来,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里——当然,这本来就是她家。

“我对我的人说话,难道要像机器人一样吗?”
张凌赫一时语塞。
她说得好像有道理,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不是内容的问题,是语气的问题。那种语气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结印者,而是一个——一个什么?他说不清楚。
田曦薇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他坐着,她站着,高低差很明显。她低头看着他,他仰头看着她,客厅里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,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。
她伸出手,掌心落在他的头顶。
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轻轻揉了揉,力度不大,像在摸一只安静的大型犬。

“乖狗狗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满意。

“继续保持。”
张凌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——那种被人看穿了、被人拿捏了、但又无力反抗的别扭。
“我不喜欢。”

他说。
田曦薇的手停在他的头顶。
她没有收回去。
笑容还在,但眼神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——
命令。

“受着。”
一个字。不是商量,不是请求,不是“你能不能配合一下”。是“受着”。像在说“天冷了多穿一件”一样理所当然,一样不容置疑。
张凌赫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田曦薇的手又在他头顶揉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了。她转身往楼上走,拖鞋踩在楼梯上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“杂志看完放回原处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
“我不喜欢东西乱放。”
脚步声继续往上,消失在二楼。
张凌赫坐在沙发上,头发还保留着她刚才揉过的形状。
他伸手把被弄乱的头发按回去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杂志。
封面是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,标题写着“未来家居设计”。
他把它放回了茶几底下的杂志架上。
整齐。
和她要求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