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时星眠醒来的时候,觉得宿舍楼比平时安静。
不是那种深夜的安静——深夜的安静是沉沉的,像一床厚被子盖下来。现在是早上九点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,但他听不到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,听不到隔壁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,听不到左奇函在走廊里大喊“谁拿了我充电器”的声音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他翻了翻朋友圈。张桂源发了一张机场的照片,配文“回家啦”。左奇函发了一张高铁窗外风景的视频,配文“重庆再见”。杨博文发了四个字“到家了”,配了一张他家猫的照片。
时星眠把手机放下,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是周末。大部分人都回家了。宿舍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不回家的人。他不是不想回——苏州的家太远了,飞回去要两个多小时,周日又要飞回来,太折腾。而且大姐上周打电话说她在出差,不在家。二哥在部队,三姐在办案。他回去也是一个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闷了一会儿,又掀开了。睡不着了。
他坐起来,头发乱成一团。用手梳了梳,找到发绳,扎了一个低马尾。然后下床,穿上那双灰色棉拖鞋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里面的衣服按颜色排列——浅色在左,深色在右——是王橹杰上次帮他整理的。他盯着那排衣服看了几秒钟,从左边拿了一件白色的T恤,从右边拿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,换上。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银饰布袋。布袋里躺着十几件银饰,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。他的手指从它们上面一一滑过——蝴蝶纹耳饰、银花手链、苗银发簪、外婆的铃铛。今天选哪一件?
他的手指停在那对最小的蝴蝶纹耳饰上。大姐送的,小巧,不显眼。他拿起来戴上,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。还行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王橹杰的聊天框。上一条消息是昨晚的“晚安,眠眠”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今天戴的是蝴蝶纹那对。”
发完之后,他盯着屏幕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王橹杰这个。王橹杰又看不到。
手机震了。
“小的那个?大姐送的?”
时星眠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王橹杰连这个都记得——哪对是谁送的,什么时候送的。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
时星眠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出房间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灯是灭的,声控的,他的脚步声把灯点亮了一盏,又灭了一盏。他走到606门口,停下来。
门关着。
他抬起手,想敲门。手指在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门。王橹杰已经醒了——微信上说了——他敲门他肯定会开。但开了之后说什么?“今天训练吗?”“吃饭吗?”“没什么事,就是想看看你?”
他放下手,转身往电梯口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606的门。
然后他跺了一下脚。走廊里的灯亮了。门开了。
王橹杰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,头发是湿的,刚洗过。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看屏幕。他看到时星眠,目光先落在他的左耳上——那个位置,蝴蝶纹耳饰。他的目光停了大概半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
“早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早。”
“你今天起得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时星眠想了想。“太安静了。”
王橹杰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关上门,两个人一起往电梯口走。
“其他人呢?”王橹杰问。
“回家了。”
“你不回?”
“太远了。”
“你家在哪?”
“苏州。”
“是挺远的。”王橹杰说,“我家在凉山,更远。”
“那你也不回?”
“不回。来回要两天,周一赶不回来。”
两个人走进电梯。时星眠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轿厢壁是金属的,反光,能看到两个人的影子。时星眠看着影子里的王橹杰——他站在自己左后方,正好比他高出一个头顶的距离。
三厘米。一百八十和一百八十三。低头刚好看到发顶。
他不知道王橹杰有没有注意过这个数字。他注意过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注意过。
“宿舍楼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?”时星眠问。
“还有杨博文。他下午走。”
“哦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两个人走出来,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。外面的阳光很好,重庆的秋天不冷不热,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气味。时星眠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闷着的那团东西散了一点。
“你昨天洗的衣服干了没有?”王橹杰问。
“干了。我收了。”
“卫衣缩水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挂在窗帘后面的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往食堂走。时星眠走在前面,王橹杰走在左后方。不是刻意,是王橹杰每次都走那个位置。时星眠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。但他注意到,王橹杰走在那里的时候,他的左后方永远是满的。
食堂里人很少,只有三四个人,散落在各个角落。取餐区的东西也比平时少了一半。时星眠端着托盘站在取餐区前,看着那些食物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王橹杰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。
“吃什么?”王橹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,眉头会皱一下。左边眉头。”
时星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眉。“我皱眉了?”
“皱了。很短。大概零点五秒。”
时星眠看着王橹杰。零点五秒。王橹杰连零点五秒的皱眉都看得到。
“那我现在应该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白粥。你今天嗓子有点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嗓子紧?”
“你刚才说‘早’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。”
时星眠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说“早”的时候声音是什么频率。但王橹杰知道。
王橹杰拿了两碗白粥,两个肉包子,两个水煮蛋,一小碟榨菜。他把一个托盘递给时星眠,自己端着另一个。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时星眠喝了一口粥。温度刚好。
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王橹杰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练琴。”
“下午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晚上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“你什么都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
王橹杰夹了一个包子放进嘴里,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有计划但我不告诉你”的表情。
“那我帮你安排。”他说。
时星眠抬起头。“安排什么?”
“上午练琴,下午训练,晚上看电影。”
“看电影?去哪看?”
“宿舍。用投影仪。”
时星眠想了想。左奇函房间里有一台投影仪,他之前说过可以借。但左奇函回家了。
“左奇函不在。”时星眠说。
“他走之前把钥匙给我了。”
时星眠看了王橹杰一眼。左奇函把钥匙给了王橹杰,没有给他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觉得王橹杰和左奇函之间的关系,比他以为的要近。
“他为什么给你?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会用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投影仪。”
时星眠想了想。左奇函把钥匙给王橹杰,是因为王橹杰会用投影仪。不是因为他和王橹杰关系好。这个解释很合理。但他觉得王橹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王橹杰说谎的时候会敲手指。时星眠不知道这个规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。可能是某一天他突然注意到的,可能是他一直都知道。他不确定。
但他没有拆穿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想看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看恐怖片。”
“好。”
王橹杰继续喝粥。时星眠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白粥。他不怕恐怖片。他只是觉得,两个人一起看恐怖片,和在宿舍里一个人看,感觉应该不一样。
上午,两个人在练习室里练琴。
时星眠弹琵琶,王橹杰拉小提琴。各练各的,没有说话。练习室很大,只有他们两个人,琴声在里面回荡,比平时更响。
时星眠弹完一首曲子,停下来。王橹杰也停了。
“你刚才那段,速度慢了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嗯。在练轮指。”
“轮指练了五年了,还要练?”
“每天都要练。一天不练,手指就会生。”
王橹杰放下小提琴,走到时星眠旁边,蹲下来,看着他的手。时星眠的手指按在琴弦上,指腹的茧子很明显,硬硬的,像一层壳。
“我能摸一下吗?”王橹杰问。
时星眠把手从琴弦上拿起来,掌心朝上,伸过去。王橹杰的指尖触上他的指腹。很轻,像羽毛落在皮肤上。王橹杰的手指是凉的,茧子的触感是粗糙的,两种温度、两种质地,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疼吗?”王橹杰问。
“不疼。硬了就不疼了。”
“刚开始的时候呢?”
“刚开始的时候疼。磨出水泡,水泡破了,结痂,再磨,再破。反复几次就硬了。”
王橹杰的手指在他的指腹上停了一下。然后收回去。
“你小时候练琵琶,是自己想练的,还是家里让你练的?”
时星眠想了想。“外婆让我练的。”
“你喜欢吗?”
“一开始不喜欢。后来喜欢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外婆走了之后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时星眠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王橹杰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你外婆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我五岁的时候。”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喜欢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只是觉得弹琵琶的时候,她好像还在。”
王橹杰沉默了几秒。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位置,拿起小提琴。他没有拉,只是握着琴颈,站在那里。
“你外婆一定很为你骄傲。”他说。
时星眠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琵琶的琴弦。琴弦上有细细的划痕,是长期弹奏留下的。
“你拉琴吧。”他说。
“拉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王橹杰把小提琴架上肩膀,弓子搭上琴弦,开始拉。是《梁祝》。旋律从他手指间流出来,很慢,很轻,像一个人在说话。时星眠听着,手指在琵琶弦上跟着按。他发现自己不用看谱子也能跟上王橹杰的节奏。
他们的速度是一样的。呼吸是一样的。停顿的地方也是一样的。
王橹杰拉完,放下琴。
“你刚才又跟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得出我下一句是什么?”
“听得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拉的是《梁祝》。我弹过很多遍。”
王橹杰想了想。“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我呼吸的地方呼吸。”
时星眠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和王橹杰同步呼吸的。他只是听着,然后手指就自己动了。不是刻意,是自然。
“那你下次拉快一点。”他说,“我跟不上就不跟了。”
“你不想跟?”
“不想跟就不跟。”
“那你想跟的时候呢?”
“那就跟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日光灯的光照在时星眠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王橹杰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中午,两个人在食堂吃饭。菜不多,只有两荤两素。时星眠端着托盘站在取餐区前,看着那些菜,又开始发愣。
“红烧肉。”王橹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“今天的不肥。你上次吃了三块。”
时星眠夹了红烧肉。又夹了土豆丝。又夹了青菜。
“青椒挑出来。”王橹杰说。
时星眠低头看了看土豆丝里的青椒。很小,切成丝,混在土豆丝里,不太好挑。他拿起筷子,一根一根地挑。王橹杰站在旁边,没有帮忙,只是看着。
“你挑青椒的样子,和你挑银饰的样子不一样。”王橹杰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挑银饰的时候,你会把每一件都拿起来看,翻来覆去地看,看很久。挑青椒的时候,你只挑不看的。”
时星眠想了想。好像是真的。他挑银饰的时候,会把每一件都拿在手里,对着光看,感受重量,闻味道。青椒不用。青椒就是青椒,挑出来扔掉就行了。
“因为银饰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青椒不好看?”
“青椒不好看。也不好吃。”
王橹杰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了。眼睛弯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时星眠问。
“你说话的方式,和你弹琴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弹琴的时候你什么都想好了。说话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想。”
时星眠想了想。好像是真的。他弹琴的时候,每一个音都想好了,每一个手指的位置都算好了。说话的时候,他想到什么说什么,不过脑子。
“这样不好吗?”他问。
“好。”王橹杰说,“很好。”
时星眠不知道“很好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没有再问。他把挑好的青椒放在盘子边上,王橹杰把那堆青椒夹到自己碗里,吃了。
时星眠看着他的筷子。这个动作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。每一次,王橹杰都会把他挑出来的青椒吃掉,不问为什么,不说谢谢。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