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星眠有一个习惯——吃饭的时候,会把番茄炒蛋里的番茄先挑出来。
不是挑食。是外婆教的。外婆说,你喜欢的就多吃点,不喜欢的就别勉强。时星眠记住了。所以他每次吃番茄炒蛋,都会把番茄一块一块挑出来,放在碟子边上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只吃蛋,不吃番茄。不是番茄不好吃,是他的舌头天生和番茄不合。外婆说这叫“各有所爱”,是很正常的事。
左奇函第一次看见的时候,说“眠哥你不吃番茄啊”。时星眠说“嗯”。左奇函说“那我帮你吃”。从那以后,左奇函的餐盘就成了时星眠挑出来的番茄的归宿。
但今天左奇函不在。他被声乐老师单独叫去补课了。张桂源也不在。
食堂的晚餐档口,时星眠端着托盘,看着那盘番茄炒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。他把托盘放到桌上,坐下来,拿起筷子,开始挑番茄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番茄块被整齐地码在碟子边上,红红的,沾着一点蛋花。他挑得很认真,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。
对面有人坐下来。
时星眠抬起头。王橹杰端着托盘,在他对面坐下。托盘里是一碗米饭、一份青椒肉丝、一份炒青菜。没有番茄炒蛋。
时星眠看了看他的托盘,又看了看自己碟子边上那堆番茄。
他想起昨天吃晚饭的时候,王橹杰的筷子伸向番茄炒蛋的次数比伸向其他菜都多。不是刻意记的,是他的眼睛会自动捕捉这种事。像他的耳朵会自动捕捉音准,他的眼睛会自动捕捉一个人真正喜欢什么。
他把碟子往王橹杰那边推了推。
“给你。”
王橹杰看了看那碟被挑出来的番茄。每一块都完整,边缘整齐,像被小心对待过。“你不吃?”
“嗯。我吃蛋。”时星眠说,语气平平的,“你喜欢,给你。”
不是“我不吃所以给你”。是“你喜欢所以给你”。
王橹杰把那碟番茄倒进自己碗里,拌着饭吃了。时星眠没有抬头,但他夹菜的节奏慢了一拍。王橹杰注意到了。时星眠高兴的时候不会说“我高兴”,但他的身体会替他说话。弹琴的时候是手指更快,走路的时候是铃铛更响,吃饭的时候是夹菜的节奏慢下来——因为不用赶了,可以慢慢吃。
“你不吃青椒?”时星眠看着王橹杰的餐盘。
王橹杰的青椒肉丝,肉丝吃完了,青椒剩着。青椒丝被拨到碗边,整整齐齐的,像时星眠挑番茄一样仔细。
“嗯。”
时星眠伸过筷子,把王橹杰碗里的青椒夹走了。动作很自然,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王橹杰看着他把青椒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你不喜欢吃的,我帮你吃。”时星眠说,语气平平的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王橹杰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时星眠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他,没有等他的反应,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王橹杰帮他把番茄吃了——虽然是他先给出去的——他也应该帮王橹杰把青椒吃掉。不是交换,是应该。外婆教的。别人对你好,你就对别人好。
他不知道的是,对王橹杰来说,那不是“应该”,是“愿意”。
王橹杰把那口青椒的味道记了很久。不是青椒的味道,是时星眠伸过筷子时手腕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的味道。
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。
时星眠在练习室练琵琶,王橹杰在旁边练小提琴。两个人各自练各自的,但选的曲子是同一首——《梁祝》。不是约好的,是自然而然的。时星眠先弹了一段,停下来调弦。王橹杰接上,拉了下一段。时星眠调完弦,听了一会儿,然后跟上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段一段地接,像两个人在一条路上走,一个先走几步,另一个跟上,然后并肩走一段,又错开,又并肩。没有人说话,但琵琶和小提琴一直在对话。
练习室的门被推开。
陈浚铭探进头来,看见他们两个,眼睛亮了。“眠哥!橹杰哥!你们在合《梁祝》啊?”
他跑进来,在时星眠旁边蹲下,仰着脸看时星眠调弦。“眠哥,你弹得真好听。”
时星眠伸手,把陈浚铭跑乱了的头发拨了拨。“谢谢。”
陈浚铭就笑了。笑得很满足,比自己被夸了还满足。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。“对了眠哥,左奇函让我问你,明天早饭想吃什么。他说他要早起去食堂占位子。”
“豆浆。油条。”
“好!”陈浚铭站起来,跑到门口,又回头,“橹杰哥呢?”
王橹杰说:“和他一样。”
陈浚铭点点头,跑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时星眠低下头继续调弦。王橹杰看着他。刚才陈浚铭问“橹杰哥呢”,王橹杰说“和他一样”。时星眠没有抬头,但王橹杰注意到,时星眠拨弦的手指比刚才轻了一点。
时星眠高兴的时候,弹琴会更轻。不是故意轻,是手指自己变轻了。像怕惊动什么。
练到九点,时星眠收起琵琶。王橹杰也收起小提琴。
两个人一起走回宿舍。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。时星眠走在前面,王橹杰跟在后面。走到605门口,时星眠停下来,转身。
王橹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不远不近。
时星眠看着他,忽然说:“王橹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年上。”
王橹杰愣了一下。
时星眠说:“你比我大两个月。我应该叫你哥。”
走廊很安静。远处传来陈浚铭的笑声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王橹杰看着时星眠。时星眠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王橹杰知道不是。时星眠这个人,从来不会随便叫谁“哥”。他叫朱志鑫“志鑫师兄”,叫宋亚轩“亚轩师兄”,叫所有比他大的人“师兄”或“前辈”。“哥”是不一样的。他只叫过一个人“哥”——他二哥时星辰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王橹杰的声音有点涩。
时星眠想了想。
“橹橹。”
不是“橹杰哥”,是“橹橹”。
王橹杰站在原地,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橹橹。船橹的橹,叠起来。像铃铛的声音。叮叮当当的,轻的,脆的。
“为什么是橹橹?”他问。
“因为好听。”时星眠说,语气平平的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宿舍。
王橹杰站在门口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咚,咚咚,咚。时星眠说“橹橹”的时候,眼睛看着他。那双瑞凤眼里没有雾,清清楚楚地映着走廊暖黄色的灯光。像山间的早晨,雾散了,露出整片天空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左奇函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床上啃苹果。看见王橹杰进来,他举起苹果晃了晃。“声乐老师给我补了一下午,累死了。你们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王橹杰说。
时星眠蹲在地上,从帆布袋里往外拿银饰。他挑了一只苗银手镯,素面的,套在手腕上。然后把外婆的铃铛从手腕上解下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动作很轻。
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王橹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王橹杰看着他。时星眠侧躺着,脸朝向墙壁,被子裹得很紧。头发用红绳松松地束着,几缕碎发搭在枕头上。铃铛在枕头底下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叫的是“王橹杰”。不是“橹橹”。刚才在走廊里,他说“我应该叫你哥”,然后想了想,说“橹橹”。但到了说晚安的时候,他还是叫了“王橹杰”。不是不愿意叫,是还没有习惯。
时星眠对一个人的亲近,不是一下子给出去的,是一点一点、慢慢地给。像他挑番茄,一块一块,很慢,很仔细。一旦给出去了,就不会收回来。
王橹杰说:“晚安,眠眠。”
时星眠没有纠正他。和第一天晚上一样。和第二天晚上一样。和以后的每一个晚上一样。
左奇函在旁边啃着苹果,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。他注意到王橹杰说的是“眠眠”,时星眠说的是“王橹杰”。但他也注意到,时星眠说“王橹杰”的时候,语调比说别人的名字轻一点。不是刻意轻,是自然而然地轻。像怕惊动什么。
左奇函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“桂源,你有没有觉得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张桂源翻了一页书。
“我还没说是什么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没有。”
左奇函闭上了嘴。但他心里想,有些事,不是你说“没有”就没有的。它就在那里。像时星眠枕头底下的银铃铛,不响,但一直在。
熄灯之后,王橹杰躺在床上,听着对面床铺传来的呼吸声。
时星眠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很均匀,像潮水一样一涨一落。
王橹杰闭上眼睛。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过。番茄。青椒。《梁祝》的合奏。走廊里那声“橹橹”。时星眠说“给你”的时候,说的是“你喜欢,给你”。不是“我不吃所以给你”,是“你喜欢所以给你”。
他等了五年。从走廊里的擦肩而过,到食堂里的面对面坐着。从屏幕外面的单向注视,到练习室里的并肩合奏。从“王橹杰”到“橹杰”,到“橹橹”。时星眠给的每一点好,都是他自己挣来的。不是时星眠大方,是时星眠记得。记得他喜欢吃番茄,记得他是彝族的,记得他比时星眠大两个月,记得他在走廊里数地砖数到七。
他等了五年,等的不是一句“我喜欢你”。是“你喜欢,给你”。是“橹橹”。是“你比我大两个月,我应该叫你哥”。
他等到了。
“王橹杰。”
对面床铺传来很轻的声音。
王橹杰睁开眼睛。时星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侧躺着,脸朝着他这边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被时星眠缩短了三十厘米的过道上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饭,我去占位子。”
王橹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“你知道食堂怎么走吗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带我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你占位子。我拿豆浆。”
“好。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橹橹。”
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,眠眠。”
时星眠翻了个身,被子裹得更紧了。铃铛在枕头底下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但王橹杰听见了。他永远听得见。
那一夜,王橹杰睡得很好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条走廊,暖黄色的灯光,海报的边角翘起来。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走过去,月白色的小褂子,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。
梦里的他没有站在原地。他追上去,走到那个小孩旁边。
距离三厘米。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