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锄山。
山风卷着崖间的尘土,墓室石壁缓缓合拢,严丝合缝,方才的甬道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两道身影顺着陡峭山壁掠落,苏暮雨手臂牢牢揽着角丽谯的腰,卸去下坠的力道,足尖点地时只带起一点碎石。
山底一众黑衣属下齐齐躬身,无人出声,目光全都落在角丽谯身上,静静等她发话。
角丽谯抬了抬下巴:“把此地迷障恢复原样。”
领头黑衣人抱拳应声,抬手示意众人散开布设阵法,自己半步不离地跟在二人身侧,垂着头不敢抬眼。
角丽谯指尖摩挲着罗摩鼎布满古纹的外壁,感受着鼎身传来的凉意:“鼎已经到手,你即刻派人去取四枚天冰。”
她忽然转头看向那名黑衣头领,目光沉沉,一字一顿道:“不论你怎么做,三个月之内,我必须见到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剩下的事,你在这儿看着吧。”角丽谯淡淡丢下一句,再不看他,转身偕着苏暮雨走向停在林边的马车。
车厢门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山风与人声,一时只剩车轮碾过泥土的轻响。
半晌,苏暮雨才低下头,视线落在那只被她抱在膝头的古鼎上,轻声问道:“这鼎中装着什么?”
角丽谯闻言,微微起身,把罗摩鼎凑到他眼前,眼底压着藏不住的野心与得意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:“这是南胤至宝,业火痋。有了它,我不用起兵厮杀,也能轻而易举地坐上皇位。”
苏暮雨的目光凝在鼎身暗沉沉的纹路之上:“……这么厉害?”
角丽谯低笑一声,把鼎收回来抱稳,顺势又往他肩头一靠,整个人埋进他怀里,故作神秘道:“别急,再过一阵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………
二人才回宅邸,侍女便迎上来禀报:封磬来了。
角丽谯笑了。
自从找到单孤刀以后,封磬可就再也没往她这儿来过了,每每都是传了消息让她过去见面——看来李相夷的动作很快啊。
角丽谯将罗摩鼎塞进苏暮雨手中,轻声叮嘱:“夫君可要看好了。”接着便兴冲冲地跑去见封磬。
苏暮雨垂眸望着掌心古朴沉坠的小鼎,一时哭笑不得。说她珍视这南胤重宝,转手便能这般随意托付于他;说她不以为意,此前又字字郑重,将它视作复国关键。该说是……信任他么?
“稀客呀——”人还未跨进门槛,角丽谯的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进去。
封磬原本负手立在窗前,闻声立刻转身迎到门边,一把将她拽进屋内,按到桌前落座,语气急得压不住火气: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角丽谯笑盈盈地自顾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,全然不理会他的焦灼,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封磬兀自说着,语气越发急切:“半个月前你就知道了,却不告诉我!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——”他抬手重重拍着掌心,一时竟说不出后半截话,只剩满心的后怕。
角丽谯放下茶盏,脸上笑意不改:“你差点就如何?差点就帮着单孤刀对付你真正的主上了?”
封磬登时语塞。
“当初你寻到人时,我怎么说的?我是不是提醒过你,此人太过平平无奇,不似我南胤血脉。”角丽谯缓缓开口:“那时你是怎么回我的?”
封磬不吭声。
角丽谯又道:“如今人确确实实找错了,你倒还怪上我了?”
封磬叹了口气:“……是我险些酿成大错,都是我的错。”
角丽谯缓缓起身,指尖顺着案沿轻轻划过,缓步绕到封磬身后,抬手搭上他的肩头:“你先和我说说,李相夷是怎么找到你的?”
提起此事,封磬也是满心费解:那处据点层层设防、藏得极为隐秘,他实在想不通,李相夷为何能找上门来。
“啊对,如今该称他为主上了。”封磬尴尬地又补上一句。
角丽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其实也不奇怪。四顾门人才济济,情报向来灵通,从前不过是未曾注意到你罢了。”
封磬闻言深有感触,眼底浮出敬畏与期许,由衷叹道:“主上实在才智冠绝天下。当年仅凭一己之力,创立四顾门,短短几年之内,便让其稳坐江湖第一门派的位置。
他的威名声势,上达朝堂,下彻江湖,无人不心悦诚服。这般绝世人杰,乃是我南胤天大的福气!有他在,何愁复国大业不成?”
角丽谯听着,眼底笑意淡得无声无息,眸色慢慢沉了下来,她幽幽道:“只是有一桩事,你可要仔细想一想——你口中这位人中英杰的主上,他究竟想不想复国?”
“你什么意思?!”封磬浑身一震,几乎脱口而出,满是错愕与不解。
“你好好掂量掂量。”角丽谯依旧按着他的肩头,声音不疾不徐,却一句一句地戳在他心里,“李相夷是个什么人?这些年,他对大熙朝廷是个什么态度?你觉得……要是让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——会发生什么?”
她微微倾身,语气添了几分警示:“怕是不等大业有成,他便会反手将你我擒下,送进他四顾门去蹲大牢吧。”
封磬浑身一僵,彻底闭口无言,眉头死死蹙起,心底炽热的期许,瞬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。
见他心神动摇,角丽谯语气陡然放软,循循善诱,步步攻心:“所以啊,咱们的这些谋划,根本不必过早告知于他。你我只管放手行事,待大局落定、万事功成,木已成舟,大势不可逆——到时候,他不愿接手,也由不得他了。”
封磬静坐良久,闭眼反复思忖利弊、权衡得失,对主上的忠心与复兴南胤的执念反复拉扯,最终不得不承认,角丽谯所言,句句属实、字字在理。
看着他松动的神色,角丽谯唇角,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。
是人皆有私心,封磬固然忠心耿耿,但也并非无懈可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