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和尚荒山诵经,梵音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荡开,在山间悠悠回荡,连风都慢了下来。
萧瑟负手而立,望着这满山灯火,轻声道:“这场法事,比皇家的祭天大典,更多了几分禅意。”
月牙站在人群之外,抬眼望去——漫山遍野的经幡在夜风中无声翻卷,灯火如豆,星星点点缀满山道与殿前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,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住,说不出的肃穆。
“进去吧。”无心低声道。
众人步入寺中。
无心的僧衣下摆轻轻扫过门槛,他走在最前头,一步一步,缓慢而坚定。殿内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铺在青石地上。
走到殿中央时,他停下脚步。
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照不清表情。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——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、琥珀色的光泽。
雷无桀脖子一伸,压着嗓子问:“哎?那是什么?”
萧瑟目光落在那珠子上,瞳孔微微一凝,沉吟片刻后,声音也低了几分:“莫非……这就是传说中的舍利?”
“舍利?”雷无桀挠了挠头,一脸茫然。
“高僧坐化之后,经烈火焚烧,骨灰中若留下珍珠般不融不灭之物,便是舍利。”萧瑟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每一颗都极为珍贵,是佛家至圣之物。”
话音落下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三人静静看着。
看着无心捧着那颗舍利,一步一步走向案桌。
他的脚步极轻,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,每一步都很稳,生怕惊扰了手中之物。
到了案前,他双手捧着舍利,郑重地放上案桌。指尖离开舍利的那一刻,他的双手在空中微微一顿——而后,才缓缓收回。
“老和尚他死了以后,身体瞬间沉灭。”无心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大殿之中,却格外清晰。烛光映在他的眼底,明明灭灭。
“但在那灰烬之中,还留了这一颗舍利。我便想将它带回这于阗国。”
他顿了顿,哑着声音道:“老和尚生前回不来,死后我便带他回来。”
无心沉默片刻,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睛。他嘴唇微动,诵出的经文低沉而绵长,回荡在殿中。
忽然——
舍利子金光大盛。
那光芒铺天盖地地涌出来,又在半空中缓缓收拢。金光汇聚,竟凝成一道虚影——一个老僧的身影,眉眼模糊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。
无心若有所感,诵经声戛然而止。他缓缓睁开眼睛,回过头去——
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无声滚落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哽咽着跪在忘忧身前,叩首不起。
………
一种莫名的酸涩之感蔓延全身,月牙心口堵得慌,竟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起来。
奇怪。
她抬手擦了擦眼泪。
明明死亡是每个生灵注定的归宿,明明早已能释怀……
可为何,此情此景,却会让她如此难受……
萧瑟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,手指先是猛地攥紧了袖口,攥得骨节咯咯作响,而后像是忽然失了力气,缓缓松开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团即将消散的金光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忘忧大师的身影终究还是消散了。
金光如流沙般褪去,只留下殿中那破碎的哭声,久久不能平息。
良久。
无心站起身,缓缓朝他们走来。他面上已是一派平和,眼角却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,在烛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萧瑟见他一副强行云淡风轻的模样,叹了口气:“这个时候就别装出那副白衣胜雪的样子了,刚才我们可都看到了。”
无心脚步一顿。
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三个人——雷无桀眼眶通红,月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萧瑟眉头微皱看着他,嘴角抿得很紧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自嘲,有释然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本想装一个玩世不恭、孤傲于世的神仙和尚,”他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,带着刚哭过的沙哑,“没想到一个老和尚,我竟然都舍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帘,那笑容淡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叹息:“失策呀,失策。”
片刻后,无心抬起头,声音坚定起来:“但老和尚也说了,前面的路,还得自己走。”
“忘忧大师佛法奥妙,但有句话说的不对——”萧瑟看着他道:“剩下的路,倒也不是你一个人走。”
雷无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跳到无心面前,冲他咧嘴一笑,:“嘿嘿,还有我们啊,我们一起走。”
月牙用力点了点头,抬手将脸上残余的泪痕狠狠一抹。
无心看着他们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意从嘴角开始,慢慢荡开,一直漫进了眼底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