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鸣远住在行政楼后面的小院里。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,外墙上爬满了枯藤,窗户窄而深,像一双半闭的眼睛。红叶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院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,石板路两侧种着两排矮竹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沙沙响。正厅的门开着,光从里面透出来,暖黄色的,不是灯焰的光,是普通灯泡的光。
陆鸣远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看到红叶进来,他放下书,摘下老花镜。
“红叶同学。这么晚了,什么事?”
红叶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“陆校长,灯基里的证据被唐褚删了。”
陆鸣远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看了红叶几秒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下说。”
红叶走进去,坐下。客厅不大,陈设简单,一张藤椅,一张木桌,一个书架。桌上放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陆鸣远问。
“昨晚。我和唐晓翼进灯基,想拍下那段记忆。但唐褚先我们一步,把灯座上的记忆删了。”
陆鸣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他删了,你怎么知道那段记忆存在过?”
“因为我看到过。你也看到过。”红叶看着陆鸣远,“你站在灯座前,看了很久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陆鸣远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看到了杀我弟弟的人。”
“但唐褚会说你的证词不可信。因为你和死者是亲属,你有偏见。”
陆鸣远看着她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把灯基的门打开。让理事会所有人进去看。”红叶说,“灯基里还有一盏灯——我画的那盏。那盏灯证明我进过灯基,证明红渊的灯座上曾经有过东西。唐褚可以删记忆,但他删不了我画的灯。”
陆鸣远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茶杯,又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。
“灯基的门不是谁都能开的。”他说,“只有红家的血能开。”
“我可以开。”
“你开了门,唐褚会说你擅自进入灯基,破坏证据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理事会授权。”红叶说,“以灯基调查委员会的名义,正式进入灯基勘查。方鹤鸣和林远山会同意,你也会同意。三比二,唐褚反对也没用。”
陆鸣远看着她,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他忽然问。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岁。”陆鸣远重复了一遍,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还在想毕业后去哪教书。你已经敢跟理事会对峙了。”
红叶没接话。
陆鸣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没有月亮,只有路灯的光,青白色的,照在枯藤上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转过身,“唐褚不能既当球员又当裁判。灯基调查委员会成立这么久,连灯基的门都没进过。这说不过去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方理事,是我。明天上午九点,理事会临时会议。议题——灯基勘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对,现在就通知。林副理事和唐理事都要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红叶。
“明天上午,你当着所有理事的面,把灯基的门打开。”
“好。”
“回去准备吧。”
红叶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陆校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信我?”
陆鸣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母亲。”他说,“她当年也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,背挺得很直,说话很快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她说她来玄仰不是为了守灯,是为了找到灯不灭的理由。我信了她。现在我也信你。”
红叶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回到307,苏晚和沈屿都睡了。红叶没开灯,摸黑换了衣服,躺到床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唐晓翼:“去找陆鸣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明天上午理事会临时会议。议题是灯基勘查。”
“他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
“唐褚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明天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每次都跟我去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开门。唐褚要是动手,你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红叶盯着屏幕上的字,看了几秒,打了两个字。
“知道。”
对面没再回复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。灯基的门,理事会,唐褚的脸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的,但她睡不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又震了。
唐晓翼: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睡?”
“想明天的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唐褚会怎么动手。”
红叶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想了想,打字。
“他不敢当着理事会的面动手。”
“他敢。只要他做得像意外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“灯基的门。红家的血开门,门开了之后,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?谁也不知道。”
红叶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唐褚会在门里动手脚?”
“他不需要动手脚。他只需要在门开的时候制造混乱。混乱里死一个人,谁都不会怀疑。”
红叶把手机扣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裂缝从日光灯管延伸到墙角,和昨晚一样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全是唐晓翼说的话。
过了很久,她拿起手机。
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“不让你去,他就赢了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死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?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红叶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消息来了。
“因为我不让你死。我说过。”
红叶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