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灯基回来之后,红叶睡了一整天。
不是累,是空。准备了三天,凌晨摸进去,拍了几张空白的照片,带回来一句“你来晚了”。唐褚连嘲讽都懒得当面说,刻在灯座上就走了。
苏晚把饭端到床头,她吃了。沈屿拿铜笔画了幅画给她看,她看了。唐晓翼发消息问她吃没吃饭,她回了。一切正常,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下午,方鹤鸣打来电话。
“红叶同学,系统记录调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沉,“你进灯基的那几个时间点,薪火值波动确实存在。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波动值太小,不能作为进入灯基的确凿证据。唐理事说,这种幅度的波动,可能是副本结算的正常误差。”
红叶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方鹤鸣顿了一下,“灯基入口的定位报告,我们提交了三次,都被驳回了。理由是‘定位不精确,存在安全风险’。唐理事要求重新勘查。”
“他拖住了。”
“对。”方鹤鸣的声音很低,“他拖住了。调查委员会还没正式成立,勘查日期一推再推。红叶同学,你要有心理准备,这个委员会可能开不起来。”
挂了电话,红叶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。枝干光秃秃的,风一吹就晃。沈屿从季临渊那边回来了,手里拿着那支铜笔,在纸上画画。他画的是灯基里的灯,一盏一盏的,金色的,排列得很整齐。
“姐姐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灯基里的灯,少了一盏。”
红叶转过头。“什么?”
“迷雾庄园的那盏。灭了。”沈屿把画举起来,指着其中一盏的位置,“这里。上次来的时候还有,现在没了。”
红叶走过去,接过画。沈屿画得很仔细,每一盏灯的位置都标了数字。迷雾庄园的那盏,对应数字7,画了一个叉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“昨晚。闭上眼睛的时候。”沈屿把笔放下,“红缨阿姨说,灯基里的灯和副本是连着的。灯灭了,副本就没了。迷雾庄园没了。”
红叶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。
迷雾庄园没了。红缨守了五年的地方,说没就没了。不是她吹灭的那盏——那是红缨自己的灯。是副本的灯。唐褚灭的,还是系统自己灭的?她不知道。
手机震了。唐晓翼:“楼下。”
红叶披上外套下楼。唐晓翼靠在梧桐树上,手里拿着两个纸袋,一个递给她。
“包子。还热着。”
红叶接过去,没吃。“方鹤鸣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也给我打了。”唐晓翼咬了一口包子,“系统记录没用,入口定位被驳回,委员会开不起来。唐褚把路全堵死了。”
“迷雾庄园的副本灯灭了。”红叶说。
唐晓翼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沈屿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唐褚灭的。他不想让任何人再进去。灯灭了,副本就没了,证据也没了。”唐晓翼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含混地说,“他比你快。”
红叶没说话。她把手里的纸袋捏扁了,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唐晓翼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红叶看着他,“你问我怎么办,我问谁去?”
唐晓翼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冲我发什么火?”
“我没冲你发火。”
“你现在就在冲我发火。”
红叶深吸一口气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她靠在梧桐树上,仰头看天。天是灰白色的,云层很厚,太阳透不过来。
“我不是冲你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唐晓翼也靠在树上,两人并排,肩膀隔了半臂的距离。“你冲唐褚。他不在,你冲我。”
红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倒是挺会替自己开脱。”
“我这叫善解人意。”
“你?”
“怎么?不像?”
红叶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唐晓翼看到了,也没说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不是巧克力,是一张纸条,折成方块。
“季临渊让我给你的。”
红叶接过去,展开。上面是季临渊的字迹,很工整,一笔一划:
“沈渡在画室里留了一份备份。不是灯座上的记忆,是沈渡自己写的日记。他记录了唐褚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。日记不在灯基里,在无声画室的夹层墙壁中。需要红家的血才能打开。”
红叶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“无声画室的副本灯还亮着?”她问。
“亮着。”唐晓翼说,“沈屿画过,那盏灯的灯焰是金白色的,烧得很稳。”
“所以无声画室还在。”
“在。但唐褚随时可以灭。”
红叶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今晚就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唐晓翼站直了身体,“季临渊说,夹层墙壁需要红家的血才能打开。你一个人去就行。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“你每次都外面等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往危险的地方跑,我负责在外面接应。”
红叶看着他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没戴帽子,也不在意。
“唐晓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死在里面?”
“怕。”唐晓翼的语气很平,“但你不是没死吗?”
红叶没接话。她转身往楼里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晚上八点。东区后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上楼。推开307的门,沈屿还坐在桌前画画,苏晚在旁边看手机。
“姐姐。”沈屿抬起头,“灯基里的灯又灭了一盏。”
红叶的手停在门把手上。“哪一盏?”
“无声画室的。”沈屿把画翻到新的一页,“刚才灭的。灯焰从金白色变成了灰色,然后没了。”
红叶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唐褚动手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苏晚放下手机,脸色发白。“那怎么办?”
红叶没回答。她拿出手机,给唐晓翼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无声画室的灯灭了。”
回复很快。“看到了。季临渊也说了。他在查系统日志,看是谁灭的。”
“还用查吗?”
“不用。但他需要证据。”
红叶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唐褚比她快。不是快一点,是快很多。她还没动,他已经把路堵死了。灯基的记忆删了,无声画室的灯灭了,夹层墙壁打不开了。沈渡的日记拿不到了。
“姐姐。”沈屿走过来,拉住她的袖口,“还有一盏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还有一盏灯。”沈屿把画举到她面前,“红渊的灯灭了,但红渊的灯座还在。灯座上有你画的那盏灯。那盏灯还亮着。”
红叶低头看着画。红渊的灯座,她画的那盏灯,金色的,在纸上发着光。
“那盏灯不是副本的灯。”沈屿说,“是你用红家的血画的。它不连着副本,只连着你的薪火值。唐褚灭不了。”
红叶蹲下来,和沈屿平视。
“你的意思是,那段记忆还在?”
“不在。记忆被删了,但画还在。画是你画的,血是你的。那盏灯里有你的薪火值。唐褚拿不走。”
红叶站起来,看着沈屿。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,浅褐色的,像两颗玻璃珠。
“沈屿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”
“红缨阿姨说的。她说我脑子不笨,就是懒得想。”
苏晚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。沈屿转过头看着她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红叶拿起手机,给唐晓翼发了条消息。
“不用查了。无声画室的灯灭了,但灯基里还有一盏灯——我画的那盏。那盏灯里有我的薪火值。唐褚动不了。”
回复很快。“所以?”
“所以证据还在。不是唐褚杀人的记忆,是我画的那盏灯。那盏灯证明我进过灯基,证明红渊的灯座上曾经有过那段记忆。唐褚可以删记忆,但他删不了我画的灯。”
唐晓翼的回复隔了十几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证明那段记忆存在过?”
“陆鸣远见过那段记忆。他在灯座前站了很久。他是人证。”
“唐褚会说陆鸣远偏袒你。”
“那就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“怎么让更多人看到?”
红叶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。
“把灯基的门打开。让理事会所有人进去看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唐晓翼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。
“疯了。”
红叶盯着这两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锁屏,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“苏晚,帮我看着沈屿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找陆鸣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