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笔握在手里,凉的。
红叶站在307的桌子前面,台灯的光照在笔杆上,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。沈屿从床上下来了,光脚站在地板上,红裙子的裙摆垂到膝盖。苏晚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再绞了,平摊着,像两片展开的叶子。
“现在去?”红叶问。
沈屿点头:“灯在呼吸。半夜的时候呼吸最慢,路最短。现在去,走到灯基刚好是路最短的时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时间?”苏晚问。
沈屿指了指窗户:“外面黑透了。灯基里没有白天晚上,但红缨阿姨说外面黑透的时候,灯基的呼吸会慢下来。她教我看窗户。窗户全黑了,就可以进去了。”
红叶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确实是黑的。路灯还亮着,但路灯的光是青白色的,照在地上像结了冰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偶尔有一片掉下来,在灯光里翻个身,落进黑暗里。
她转过身,把铜笔插进外套内兜,拉链拉到头。
“苏晚,你留下。”
苏晚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灯基不认苏家的血。你进去了出不来。”
苏晚的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看到红叶的眼神,把话咽回去了。她重新坐下,两只手又绞在了一起。
“沈屿带路。”红叶说。
楼下,唐晓翼靠在墙边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看到红叶和沈屿出来,他直起身,没打哈欠,也没抱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三个人往东区走。夜风比傍晚更大了,吹得路边的灌木丛哗哗响。沈屿走在最前面,光脚踩在水泥路面上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红叶跟在他身后,唐晓翼走在最后。
东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里晃。沈屿停下来,仰头看树冠。
“树在右边了。”他说。
“上次在左边?”唐晓翼问。
“嗯。”
“灯基在动。”唐晓翼没再说别的。他信沈屿的话。
三人翻过窗户,跳进后院。杂草枯黄,踩上去咔嚓响。沈屿走到那面红砖墙前面,把手按在砖上。砖凹进去了,青苔裂开,暖黄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。
墙缝后面的土路比上次更窄了。两侧的灯焰从金色变成了暗橙色,像快要灭的炭火。沈屿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轻。红叶紧跟在他身后,唐晓翼殿后,走得不急不慢,目光扫过两侧的灯。
沈屿忽然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铁门开着。红渊的灯座裂成两半,空荡荡的,但灯座底部的凹槽里有一个人。蜷缩着的,穿着改小的红裙子,头发遮住了脸。
红叶蹲下来,拨开他的头发。沈屿。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,呼吸很轻。
“沈屿。”红叶叫了几声。
沈屿的眼皮动了,慢慢睁开。浅褐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的光里几乎透明。
“姐姐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
沈屿自己撑着灯座站了起来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他看着唐晓翼,唐晓翼也看着他。
“这是唐晓翼。”红叶说。
沈屿点了点头。“红缨阿姨说过你。”
“说我什么?”唐晓翼问。
“说你嘴欠。”
唐晓翼嘴角动了一下,没反驳。“她倒是没冤枉我。”
三人往灯基深处走。土路越来越窄,两侧的灯越来越密。有些灯悬得很低,低到红叶伸手就能碰到。唐晓翼从她身后伸手拨开一盏快碰到她头顶的灯,动作很轻,然后手缩回口袋。
“谢了。”红叶说。
“不用。”唐晓翼的语气还是那样,不冷不热。
红渊的灯座还在。金色的灯焰比上次更高了,几乎要舔到天花板。沈渡画室的门开着,光从里面漏出来。
沈屿走到灯座前面,仰头看着灯焰。
“姐姐,笔。”
红叶从内兜里掏出铜笔。沈屿没接。
“你来画。你的血。红家的血。”
红叶攥着笔,走到灯座前面。灯座上刻着红渊的名字,名字上面是空白的青铜。她把笔尖抵上去,用力按下去,划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唐晓翼站在一旁,双手抱胸,看着。没说话,但目光一直跟着她的笔尖走。
红叶画了一盏灯。灯座,灯芯,灯焰。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,笔尖离开青铜,灯座上的画亮了一下。红色的光从灯座蔓延到灯焰,金色的火焰被红光浸透,变成了黑色。
灭了。
黑暗来得太快。红叶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,把一个硬硬的东西塞进她手里。手电筒。
“开灯。”唐晓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近,语气平稳。
红叶打开手电筒。光束切开了黑暗。
灯座裂了。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灯座裂成两半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老人,灰白色头发,满脸皱纹,穿着褪色的老式校服。红渊。第一任校长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。浅褐色的。
“红家的孩子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,“你把我叫醒了。”
红叶的脚钉在地上。
红渊从裂开的灯座里走出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灯座的边缘。他抬起头,看着红叶。
“红缨的女儿。”
“是。”
红渊点了点头,转过身,看着那扇通往画室的小门。他走进去。红叶跟过去,站在门口。沈渡还坐在画架前面,头发灰白,手指肿得不像样子。
红渊走到他身后,伸手按在他肩上。
沈渡慢慢转过头,看到红渊的脸,愣了几秒。
“校长。”他说。
“画了五年,辛苦了。”红渊说,“剩下的我来。”
沈渡的笔掉了。他从画架前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画架。他的眼睛看向门口的红叶,又看向站在红叶身后的沈屿。
“沈屿。”
沈屿走进画室,走到沈渡面前。他仰头看着沈渡,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沈渡瘦削的脸。
“爸。”
沈渡伸出手,放在沈屿头顶上。
“长高了。”
沈屿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沈渡的胸口。
红渊已经坐到了画架前面。他拿起沈渡的笔,蘸了颜料,在画布上画了一盏灯。灯座上写着两个字:红渊。
画完最后一笔,画布上的灯亮了起来。金色的光从画布里溢出来,漫过地面。
画室外面的灯基里,那些灭了的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了起来。金色的,和红渊画的灯一样。
沈渡抬起头,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灯。
“灯基活了。”他说。
红渊从画架前站起来,转过身。
“不是活了。是换了灯芯。”他看着红叶,“红缨把自己的灯芯换给了灯基。她的灯灭了,但她的灯芯还在。在你身上。”
唐晓翼站在门口,双手插兜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看着灯焰,又看了一眼红叶,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红叶说。
唐晓翼侧身让开门口,等红叶和沈屿先出去,自己才跟上来。
三个人走出铁门,走上土路。灯基里的灯烧得很稳,金色的光照着他们的背影。
沈屿走在中间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红缨阿姨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灯焰跳了一下。不是一盏,是所有的灯同时跳了一下。金色的光晃过三个人的脸。
唐晓翼没回头,但脚步慢了一瞬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墙缝还在。暖黄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。
唐晓翼第一个挤过去。红叶跟在后面。沈屿最后。
东区后院。天还没亮,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。梧桐树上的鸟叫了一声。
沈屿光脚站在草丛里,仰头看着天。
“姐姐,太阳快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太阳是什么颜色的?”
红叶看着东边泛白的天空。
“橘红色。”
沈屿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。兔子耳朵在晨风里晃了一下。
唐晓翼靠在后院的围墙上,等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,回去补个觉。你明天还有课。”他对红叶说,语气平常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也睡。困了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沈屿走在中间,拖鞋啪嗒啪嗒响。唐晓翼走在最后,步子不快,但没落下。
走到B区楼下的时候,红叶停下来。
“沈屿,你先上去。苏晚在等。”
沈屿点头,光脚走进楼门。声控灯亮了,白光晃了一下。
唐晓翼站在楼门口,没进去。
“今天谢了。”红叶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拨那盏灯。不然我头发真烧了。”
唐晓翼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你还会说谢谢”的表情。
“哈?……那下次自己注意。”他带着玩味的调调,随后转身走了。
红叶站在楼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。夜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