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屿睡了四个小时。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宿舍没开灯,窗帘拉着,只有苏晚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半张桌子。沈屿躺在床上没动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,从日光灯管到墙角,和睡前一样。
他抬起手,对着光看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颜料,暗红色的,嵌得很深。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,抠下来一点粉末,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。苦的。
“别吃那个。”苏晚的声音从桌边传来。
沈屿转头。苏晚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书,但没在看。她看着他,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大。
“颜料。”苏晚说,“那不是吃的。”
沈屿把手放下来,塞进被子里。
“红缨阿姨说颜料是薪火值做的。薪火值是从人身上来的。吃颜料等于吃人。”他看着天花板,“我不想吃人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到沈屿下巴底下。沈屿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走,她的手从被角移开的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
“你是苏晚?”
“嗯。”
“红缨阿姨说过你。她说你堂姐在灯基外面画圈。”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你不要学她。画圈的人走不出来。”
苏晚把被子掖好,坐回椅子上。她把书合上,放到一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红缨阿姨说得对。”苏晚说,“我堂姐走不出来了。”
沈屿从床上坐起来。红裙子皱成一团,裙摆卷到膝盖上面,他用手抚平。
“她不想出来。想出来的人,总能出来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屿从床上下来,光脚踩在地板上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路灯亮着,青白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,叶子还在掉。他把脸贴在玻璃上,哈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。
“外面的人晚上不睡觉吗?”他问。
“睡。但路灯不睡。”
“路灯是什么?”
“就是晚上发光的东西。不用灯焰,用电。”
沈屿转过身,看着苏晚。
“电是什么?”
苏晚张了张嘴,想了半天,说:“等你姐姐回来让她告诉你。我说不清楚。”
沈屿点了点头,走回床边坐下。他把拖鞋穿上,蓝色塑料底,兔子耳朵在脚面上晃。他低头看着那双拖鞋,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苏晚。
“你堂姐叫什么名字?”
苏晚的手指绞了一下。
“陈汐。”
“陈汐。”沈屿念了一遍,“名字好听。”
苏晚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门开了。红叶端着一碗面走进来,面条冒着热气,汤是白色的,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。她把碗放到床头柜上,筷子搁在碗沿。
“食堂关门了,我自己下的。”她说。
沈屿看着那碗面,没动。
“筷子会用了吗?”红叶问。
沈屿拿起筷子,这次拿对了方向。他夹起一根面条,面条太滑,从筷子中间溜下去,掉回碗里,溅起一小片汤。他又夹了一次,这次夹住了,把面条吸进嘴里,吸溜的声音很大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沈屿看了她一眼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吃面,把面条、青菜、荷包蛋全吃完了,最后端起碗把汤也喝了。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,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“饱了。”他说。
红叶把碗收走,拿到走廊里的公共水房去洗。水龙头的水很凉,冲在手上像冰碴子。她洗完碗,甩了甩手上的水,转过身。
唐晓翼站在走廊另一头,靠着墙。
“你没回去?”红叶走过去。
“季临渊在系统控制室做沈屿的学籍。让我等消息。”唐晓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递给她一样东西。是一张卡,白色的,正面印着玄仰的校徽,背面写着“临时学籍”四个字。
“沈屿的?”
“嗯。季临渊用沈渡的权限开的。身份是‘特招生’,薪火值暂时填了100。副本记录是空的,需要他自己打。”
红叶翻过卡片,正面有沈屿的照片。照片是系统自动生成的,用的是沈屿五年前入学考试时留的档案照。十四岁的沈屿,脸还没长开,下巴尖尖的,眼睛很大,穿着玄仰的校服,领口系得歪歪扭扭。
“他十四岁就考上了玄仰?”红叶问。
“特招。沈渡给他报的名,没入学就失踪了。”唐晓翼把卡片拿回去,放进口袋,“明天带他去教务处录指纹。录完了,他就算正式学生了。”
“住哪?”
“东区不能住了。陈汐从东区出来被拍到了,监控录像虽然被季临渊删了,但唐褚可能已经看过了。”唐晓翼顿了一下,“让他住你们宿舍?苏晚同意吗?”
红叶没回答。她走回307,推开门。苏晚还坐在床边,沈屿已经躺回去了,眼睛闭着,睫毛偶尔颤一下。
“苏晚。”红叶叫她。
苏晚抬起头。
“沈屿可能要在我们宿舍住几天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沈屿,又看回红叶。
“住多久都行。”她说。
红叶点了点头,走到自己床边,坐下来。唐晓翼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季临渊说学籍的事明天上午能办好。办好之后我来接他。”唐晓翼看了一眼沈屿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最后被声控灯的熄灭吞掉了。
红叶躺下来。床和沈屿的床隔了一个过道,不到一米的距离。她侧过身,看着沈屿的侧脸。台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成暖色调,不像在灯基里那么苍白。
“姐姐。”沈屿没睁眼,但嘴唇动了。
“嗯。”
“红缨阿姨说你小时候也怕黑。”
“我不怕黑。”
“红缨阿姨说你怕。”沈屿睁开眼,侧过头看着她,“她说你小时候睡觉要开灯。后来她不在了,你就不开了。她说你不是不怕了,是开了灯也没人陪你。”
红叶的手指攥紧了被子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对不起。”沈屿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她说对不起你,对不起我,对不起很多人。但她不后悔。”
红叶没说话。台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橘黄色的圆,圆的边缘是模糊的,像被水泡过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怕黑。在灯基里待久了,黑的地方反而是亮的。灯焰灭了之后会留一层光,很淡,淡到别人看不到,但我能看到。”沈屿的眼睛在台灯光里很亮,“刚才走廊里有个人,站在墙边上。她穿着白裙子,头发是湿的。她看了我一眼,然后走了。”
红叶坐起来。
“陈汐?”
“不知道。她的脸是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。”沈屿也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,“但她手腕上有一圈锁链的纹身。和红缨阿姨的一模一样。”
红叶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红缨的手腕,锁链纹身。陈汐的手腕,她在302看到陈汐坐在椅子上时,袖子遮住了手腕,没看到纹身。
“她去哪了?”红叶问。
“走廊尽头。楼梯口。”沈屿指着门的方向,“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,站了很久,然后下去了。”
红叶下床,穿上鞋。苏晚也站起来了,手里还攥着那本书,书页被她攥出了折痕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红叶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苏晚把书放下。
“你留下,看着沈屿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沈屿,点了点头。
红叶推开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白光刺眼。她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。楼梯间里没有灯,只有每层楼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。一楼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,还没干透。
她下楼。
水渍从一楼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楼门口。楼门关着,但门锁的弹簧坏了,门虚掩着,留了一道缝。红叶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楼门口的水泥地上,有一串脚印。光脚的,湿的,和之前在北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。脚印往操场的方向去了。
红叶跟着脚印走。操场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透出青白色的光。脚印在跑道上断断续续的,有些地方被风吹干了,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。
跑到四百米起跑线的时候,脚印消失了。
红叶站在起跑线上,四周空荡荡的。风吹过来,把跑道边上的落叶卷起来,又放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那条白色的起跑线。线是油漆画的,时间久了,边缘已经翘起来了。
她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那条白线。
白线是湿的。不是露水,是咸的。
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。没有味道,但她的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液体,比水更滑,像泪。
远处教学楼的灯忽然灭了一盏。不是全灭,是那一盏单独灭了,像有人在那扇窗户后面按了开关。灭掉的窗户旁边,另一盏灯还亮着。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斑。亮斑里站着一个人。
白裙子,湿头发,光脚。
陈汐。
她站在亮斑中央,面朝红叶的方向。脸还是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。但她抬起了右手,手腕上的锁链纹身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
她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。
圈画完的时候,亮斑里的灯也灭了。陈汐消失了。操场上只剩红叶一个人,和地上那串还没干透的脚印。
红叶站起来,腿有点僵。她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307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,橘黄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,苏晚的脸贴在玻璃上,正在往下看。
红叶朝她挥了一下手。苏晚的脸从玻璃上离开,窗帘重新拉严了。
她上楼,推开门。
沈屿已经躺回去了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闭着。苏晚坐在椅子上,手里没拿书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是她吗?”苏晚问。
红叶点头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画了一个圈。”
苏晚的手指绞得更紧了。
“她是不是在找我?”
“不是。”红叶说,“她在找灯。”
沈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她找的是红渊的灯。灯基里的那盏。那盏灯在呼吸,呼吸的时候会往外散光。散出来的光会被画里的人看到。看到光的人会想靠近。靠近了就会被吸进去。”
红叶转头看他。沈屿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“她在靠近那盏灯。”沈屿说,“她想进去。”
“她已经在里面了。”红叶说。
“她进去了,但灯把她吐出来了。灯不想要她。她的薪火值和灯基不匹配。”沈屿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嘴巴,“灯只认红家的血。红缨阿姨的,你的。”
苏晚的手指停住了。
沈屿侧过头,看着苏晚。
“你堂姐进不去灯基。她只能在外面画圈。画圈是为了记住出来的路。但灯在呼吸,路会变,她画了也没用。”
苏晚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有什么办法让她停下来?”苏晚的声音也在抖。
沈屿想了想。
“把灯灭了。”
房间安静了几秒。
“灯灭了,她就看不到光了。看不到光就不会再靠近。”沈屿说。
“灯灭了,副本就没了。”红叶说。
“灯基里的灯灭了,副本不会没。红渊的灯是主灯,主灯灭了,副本还在,但灯基会塌。灯基塌了,所有人都能出来。画里的人,灯里的人,被关着的那些人,全都能出来。”沈屿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红渊造灯的时候留了一手。主灯可以灭,但灭的方式有讲究。不能砸,不能吹,只能用红家人的血画一幅画,把灯焰画进画里。画完了,灯就灭了,灯基不会塌,人也能出来。”
“谁教她的?”
“沈渡。沈渡画了五年,就是在画那幅画。但最后一笔需要红家人的血。他画不了,所以一直画不完。”
红叶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沈渡给的那支铜笔。笔杆是凉的,和灯基里的温度一样。
“最后一笔画在哪?”
沈屿从床上坐起来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画在灯座上。红渊的名字上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