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之安脸上的闲散彻底消失,郑重地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隐瞒。
林岚沉默片刻,撑着拐杖,慢慢转身走回屋内。不过片刻,她再次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青色的布包袱,包袱方方正正,里面裹着的,是她连日来精心研制的疗伤药膏与防疫药粉,还有几张写满药方与用法的宣纸。
她把包袱递给沈之安,眼神温柔而坚定:“沈公子,这是我最近研制的新药,有几味是针对边关战伤的,用法与剂量都写在纸上了。烦请你转交给……转交给摄政王,边关将士浴血奋战,这些药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沈之安愣了一下,看着林岚眼中的牵挂与温柔,心头微动,连忙双手接过包袱,郑重地点头:“林郡主放心,在下一定亲手交到王爷手中。”
周统领见状,上前一步,语气急促:“林郡主,你——”
林岚抬眼看向他,目光平静,语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:“周大人,你从京里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,我林薇领情。但若要回京‘喝茶’,我随时恭候,可今儿是正月初二,安平县有安平县的规矩,初二不兴上门拿人,更不兴强掳郡主。你若是非要今日带人走,那就从我林薇的尸体上踏过去。好歹,我也是当今皇上亲封的正四品郡主,皇家颜面,还容不得你这般践踏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语气平和,没有丝毫怒意,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,竟让身居高位、见惯风浪的周统领一时语塞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沈之安适时轻笑一声,语气戏谑:“周统领,听见了吗?林郡主都说了,初二不兴拿人。您还是先回去,请示一下上头,换个日子再来?也好给彼此留几分体面。”
周统领狠狠瞪了沈之安一眼,又看向林岚决绝的面容,知道今日断然无法带人离开,若是真闹起来,他擅闯郡主居所、强掳郡主的罪名,就算有太后撑腰,也难以推脱。他咬了咬牙,狠狠一挥手:“我们走!”
三个黑衣人如来时一般,脚步匆匆,倏忽间便退得干干净净,消失在安平县的街巷之中。
阿石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长长松了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,心有余悸:“姐,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他们真要把你抓走呢……”
林岚却没有动,依旧站在医馆的门槛边,目光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收回。心头的牵挂与担忧,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上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沈之安走上前来,对着林岚躬身行礼,神色郑重:“林郡主,在下沈之安,是摄政王麾下暗卫统领。王爷离京赴边之前,便特意下令,命在下暗中守护您的周全。方才那些人,皆是太后身边的亲信,往后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再来找麻烦,林郡主要务必多加小心。”
林岚缓缓点头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那句话:“摄政王他……在京城,还好吗?”
沈之安沉默了一瞬,看着林岚眼底的担忧,终究是没有说出那句“王爷在长乐宫长跪不起”,只是垂下眼眸,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林岚看着他的反应,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,冰凉刺骨。
不用多说,她已经明白了。他在京城,定然不好。为了她,他定然受了无尽的委屈与磨难。
街巷间的鞭炮声依旧热闹,可林岚的心头,却被一片浓重的阴霾笼罩,再也没有半分新年的喜悦。
三、暗杀
正月十五,上元节,又称元宵节。安平县的灯会办得热热闹闹,空前盛大。大街小巷张灯结彩,红灯笼高高挂起,有荷花灯、兔子灯、走马灯,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,将整座小城装点得宛若仙境。街上人流如织,摩肩接踵,百姓们扶老携幼,出门赏灯游玩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,一派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。
林岚的惠民医馆、忘忧食肆、忘忧学堂,今日都歇业半日。安娘一早便拉着林岚,约上春娘,一起出门看灯,阿石也紧紧跟在身边,阿铁和阿月早就跟着小伙伴们跑远了,在灯市中穿梭嬉戏,不见踪影。
“乐怡姐,你也出来多走走,整天闷在医馆里,人都要发霉了。”安娘紧紧挽着林岚的胳膊,生怕人群挤着她腿上的旧伤,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,“你看这灯会多热闹,看看花灯,心情也能好一些。”
林岚笑着点头应和,目光温和地看着身边热闹的人群,可眼底深处,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她的目光不时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留意着四周的动静。这半个月来,她早已习惯了暗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。有时候是沈之安,有时候是他麾下的暗卫,悄无声息地守护在她身边;而有时候,是另一群藏在暗处、气息阴冷、来意不明的人——那些人,便是太后派来的杀手。太后的人,自正月初二那次碰壁之后,没有再明面上上门找麻烦,可林岚心里清楚,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太后的怒火不会轻易平息,对她的杀心也从未消散。平静的日子,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。
灯市缓缓向前走着,走到十字街口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,有人扯着嗓子大喊:“走水了!走水了!快躲开!”
浓烟瞬间从前方的商铺里冒出来,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百姓们惊慌失措,四散奔逃,你推我挤,哭喊声、尖叫声、脚步声混作一团,原本热闹祥和的灯市,瞬间变得混乱不堪。
“乐怡,快走!别被挤着!”安娘脸色一白,紧紧抓住林岚的手,拼命想把她往人少的地方拉。
混乱之中,林岚只觉得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,身形一个踉跄,紧接着,腰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她低头望去,只见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正从她的腰间缓缓缩回去,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匕首,匕首上还沾着一丝棉衣的絮状物。而那只手的主人,一个蒙面黑衣人,刚要再次动手,便被几道黑影瞬间扑上,死死扭住胳膊,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,动弹不得。
沈之安从混乱的人群中奋力挤过来,脸色铁青,周身气息冷得像冰,他快步走到林岚身边,上下打量着她,声音急促:“林郡主,你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”
林岚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,身上的杏色棉衣被匕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,随风飘动。匕首只是在腰间蹭了一下,划破了衣裳,并未伤到皮肉,没有流血。她缓缓摇头,声音出奇地平静,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暗杀,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没事,只是划破了衣服,没有受伤。”
沈之安长长松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,随即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蒙面刺客,眼神瞬间变得狠戾冰冷:“带回去,严加审讯,务必问出幕后主使与同党,一个都不要放过!”
几名暗卫应声,架起黑衣人,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安娘和春娘吓得脸色惨白,紧紧抱住林岚,声音颤抖:“乐怡,吓死我们了……还好没事,还好没事……”
林岚轻轻拍着她们的背,温声安抚,可心底的阴霾却愈发浓重。太后这是动了杀心,要置她于死地。而京城的他,还在为了她,与太后对峙。
那天夜里,安平县恢复了平静,灯会的灯火渐渐熄灭,街巷间归于寂静。林岚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久久无法入睡。窗外有寒风吹过,吹动院中的竹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有人在暗中徘徊。她知道,沈之安的暗卫们依旧在暗处守着,寸步不离地护着她的安全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在这个同样的夜晚,千里之外的京城,长乐宫太后寝殿之中,也有一个人彻夜不眠,与她一样,心事重重。
寝殿内,烛火摇曳,顾玉瑶坐在菱花镜前,由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满头钗环,珠翠叮当。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丝毫喜怒:“又失手了?”
跪在下首的黑衣杀手头也不敢抬,浑身瑟瑟发抖,声音惶恐:“回太后,属下无能,失手了。摄政王的暗卫始终寸步不离守着林薇,还有……还有皇上的御前侍卫,也暗中护在左右,属下无从下手。”
顾玉瑶手中握着一支玉簪,动作骤然一顿,玉簪的尖端抵在掌心,微微泛白。“皇帝的人?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,更多的是冰冷。
“是!属下亲眼所见,那些人身佩御前侍卫的腰牌,出手利落,绝非普通江湖人士!”杀手连忙回禀,头埋得更低。
顾玉瑶沉默良久,挥了挥手,语气淡漠:“下去吧,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杀手如蒙大赦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躬身倒退着退出寝殿,不敢有半分停留。
殿内只剩下顾玉瑶与贴身宫女,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,几分无奈。皇帝,她的亲生儿子,大周的天子,竟然也掺和进了这件事里,暗中保护林岚,与她这个母后作对。好,真好。一个摄政王,一个皇帝,都为了那个乡野瘸腿女子,与她离心。她这个太后,当得可真“成功”。
烛火跳动,映着顾玉瑶复杂的面容,寝殿内的气氛,压抑而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