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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难得

夏季依然热烈

入秋之后,整座城市都褪去了盛夏残留的燥热。

微凉的秋风卷着泛黄的梧桐落叶,轻轻拍打在别墅落地窗上,簌簌声响细碎又安静。夜色来得比往日更早,窗外天色沉沉,寒意一点点漫进屋子里,暖黄的落地灯温柔铺开,冲淡了深秋夜晚的清冷孤寂。

一晃便是一个月。

余夏回到这座城市,安稳落脚,平淡度日,转眼就悄无声息过去了三十天。

此刻她和苏念并肩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,茶几上摆放着冰镇红酒,高脚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,酒香混着秋日干净清冷的空气,在不大的客厅里缓缓散开。小别墅安静温馨,没有外人打扰,只有两个许久未见的闺蜜,借着微醺酒意,诉说积压多年的心事。

苏念晃了晃手里的酒杯,仰头抿了一口酒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时间也太不经用了吧,不知不觉,你回来都整整一个月了。一到秋天,我就特别容易胡思乱想,老是想起以前高中的时候。”

余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身,淡淡开口:“是啊,秋天一到,什么回忆都藏不住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苏念侧过头看向她,眼底带着心疼,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,安安静静的,不怎么说话,情绪也从来不外露,别人根本猜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
余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。不笑时清冷疏离,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漠,一笑却温柔治愈,像深秋难得一见的暖阳。

“这么多年了,早就习惯了。”

苏念没有再多说,顺势说起自己和江哲的日常,语气又甜又嗔,满是烟火气。

“跟你说说我跟江哲吧,这个人啊,有时候真的能把我气到不想理他。”

“他怎么了?”余夏轻声问道。

“你是不知道,他有多直男。”苏念无奈吐槽,“我心情不好跟他撒娇诉苦,他永远只会说一句别生气了,根本不会哄人,一点都不懂女孩子心思。有时候我故意闹小脾气,他还跟着较真,非要跟我讲道理,气得我半天不想搭理他。”

余夏轻轻点头:“男生大多都这样。”

“不止呢。”苏念继续抱怨,“他朋友一喊喝酒,他就控制不住自己,每次都喝得醉醺醺回来,大半夜还要我照顾,天冷不知道加衣服,熬夜不知道爱惜身体,说了无数次都不听。出门粗心大意,忘记带东西,答应我的小事转头就忘,有时候真觉得,找他谈恋爱又累又麻烦。”

话说到一半,她又忍不住软化了语气,脸上溢出藏不住的温柔。

“可反过来想想,他又很好。深秋降温第一天,他就记得给我买厚外套;晚上睡觉怕我着凉,默默帮我关好窗户;下雨不管多晚,都会准时来接我下班;我不吃香菜,不吃太甜的东西,所有忌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他从来不会说好听的情话,不会浪漫惊喜,可所有温柔,都藏在一件件小事里。吵架再凶,他也不会丢下我,闹得再僵,最后低头妥协的永远是他。平平淡淡吵吵闹闹,居然就这样走了这么多年。”

余夏安静听着,偶尔应声附和,眼神温柔。

“你们很好,很难得。”

“哪有什么难得,不过是互相包容罢了。”苏念喝了一口酒,语气慢慢低沉下来,“不像你,一走就是这么多年,杳无音信,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到你。你离开之后,发生了太多太多事,我憋在心里好久,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
客厅瞬间安静下来。

秋风掠过窗外,落叶沙沙作响,气氛一点点沉重。

余夏指尖一顿,平静开口:“我都知道,该说就说。”

“我先说别人,最后再说他。”苏念深吸一口气,“你走之后,班上好多人都变了,关系散的散,淡的淡,大家各自高考,各自奔赴远方,青春好像一下子就落幕了。只有沈屹然,他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
提到这个名字,余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依旧淡淡的,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苏念看着她平静的模样,心里越发酸涩。

“你以前不是总说,沈屹然肆意张扬,天不怕地不怕,家境再好,性格再叛逆,什么事都无所谓吗?家里继母算计,弟弟排挤,童年那些不好的回忆,他从来都不在意,活得潇洒又痞气,好像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困住他。”

余夏低声应着:“嗯,他以前什么都不在乎。”

“可你一走,他就什么都在乎了。”苏念声音压低,满是惋惜,“你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有多颓废,整个人完全垮掉了。以前他精致干净,穿搭讲究,永远意气风发,走到哪里都是焦点。后来呢?整天不修边幅,头发乱糟糟的,眼底全是红血丝,疲惫又阴郁,衣服随便套在身上,再也没有半分少年耀眼的样子。”

“以前他朋友成群,天天热闹聚会,吃喝玩乐,肆意潇洒。你离开之后,他闭门不出,不愿意跟任何人来往,所有聚会全部拒绝,昔日围着他讨好他的人慢慢散去,他也毫不在意。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大房子里,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,安静得吓人。”

余夏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
“饮食作息全部乱了。”苏念继续说着细节,心疼不已,“昼夜颠倒,白天昏睡,夜晚失眠,一整天不吃饭,靠着烟酒硬撑。人瘦得特别快,原本挺拔好看的身形日渐单薄,脸色苍白暗沉,周身全是挥之不去的颓废气息。爷爷心疼他,反复劝说开导,家里长辈好言相劝,朋友费尽心思安慰,他谁的话都不听,左耳进右耳出。”

“脾气也变得特别差,敏感又暴躁,一点小事就容易发火失控,可发完脾气,又一个人默默坐着发呆。常常整夜整夜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,一坐就是一整晚,不知道在等什么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烟一根接着一根,酒一杯接着一杯,拼命糟蹋自己。”

“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,亲情、家庭、旁人眼光,他通通不屑一顾。可唯独你,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你不告而别,他就好像丢了全世界。”

漫长一段话说完,苏念重重叹了口气,又喝了一大口酒。

余夏依旧安静聆听,面上毫无情绪起伏。

许久之后,她缓缓抬手,从口袋里拿出烟盒与打火机。

火苗轻轻跳动,微弱光亮在昏暗客厅一闪而灭。

她熟练地点燃香烟,缓缓吸了一口,淡淡的烟雾缠绕在清冷眉眼之间,遮掩住眼底所有翻涌压抑、无人知晓的情绪。

“其实他本来就一身缺点。”苏念轻声开口,像是自我安慰,又像是刻意说着他的不好,“叛逆任性,脾气偏执,做事冲动不计后果,家庭关系复杂混乱,继母不怀好意,家里矛盾不断,跟着他永远不会安稳幸福。”

余夏缓缓吐出烟雾,淡淡附和:“是啊,他脾气很差。”

“不懂温柔,不会体贴,年少轻狂,只会肆意胡闹。”苏念继续说着,“明明心里在意,嘴上却从来不肯示弱,总是伤人伤己,明明在乎得要命,还要装作毫不在意。很多时候,他真的很让人失望。”

“一直都是。”余夏声音很轻。

“你当年离开,其实也没有错。”苏念看着她,“你们本来就不合适,身世差距太大,你孤苦无依,他家里一团糟,就算勉强在一起,也只会互相拖累。你不回头,是对的。”

余夏靠在沙发背上,眼神放空,静静发呆,没有反驳,也没有认同。

深秋夜色越来越浓,寒意越来越重。

她思绪不受控制,飘回了遥远的过往。

那是她离开这座城市,一年多以后。

“你知道吗,后来沈屹然疯了一样迷上飙车。”苏念轻声说起往事,“深夜空旷公路,不顾一切加速,车速快到失控,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所有人都拦不住,所有人都劝不醒,他就是想折磨自己。”

余夏指尖夹着烟,微微垂眸:“后来出事了,对吗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念愣住。

“许浩告诉我的。”余夏语气平淡。

那天雨夜,车辆失控撞击护栏,车身严重损毁,沈屹然身受重伤,紧急送往医院抢救,当场昏迷。

整整一个多月,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。

苏念眼眶泛红:“当时所有人都慌了,爷爷差点急垮掉,我们天天守在医院,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。许浩实在没有办法,才鼓起勇气联系了你。”

余夏缓缓回忆起那段对话,声音低沉轻柔。

电话那头,许浩声音焦急又沉重:“余夏,算我求你了,你回来看看他好不好?就远远看一眼,不用露面,不用打扰他。他现在昏迷不醒,生死未卜,只有你,能牵动他所有情绪。”

“我那时候,马上就要去南方进修了。”余夏轻声说,“行程早就定好,不能更改,也不能回头。”

“可你还是回来了。”

“没办法不回来。”

那段时间,她本打算此生不再踏入这座城市,不再与所有人有牵扯。

可听到那个肆意骄傲的少年奄奄一息,沉睡不醒,她终究没能狠心放下。

瞒着所有人,独自一人,悄悄返程。

深秋的医院冷清又压抑,白色病房冰冷寂静。

她轻轻推开房门,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沈屹然。

昔日痞坏张扬、眉眼桀骜的少年,安静脆弱地躺着。

额头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,淡淡的血迹隐隐渗透布料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憔悴消瘦,再也没有半分往日嚣张耀眼的模样。

没有人知道她来过。

没有人察觉病房里多了一个人。

她就那样安安静静,守了他一整夜。

深夜很冷,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跳动的滴滴声响。

从深夜到凌晨,漫长又煎熬。

天边渐渐泛起微光,天快要亮了。

进修时限已到,她必须离开,不能停留,不能心软,不能暴露,不能再有任何纠缠。

余夏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到病床前。

她俯身,轻轻看着沉睡的他,轻声开口。

“沈屹然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我走了这么久,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自己。”

“飙车、酗酒、颓废堕落,你明明可以好好生活,明明可以忘记一切,重新开始。”

依旧只有安静的呼吸。

余夏一字一句,缓缓诉说藏了许久的心事。

“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我无父无母,孤身一人,一无所有,没有安稳的家,没有依靠的亲人。而你身处复杂豪门,家里纷争不断,继母算计,人心凉薄。”

“我给不了你未来,也陪不了你岁岁年年。”

“我当年不告而别,不是不爱,是不敢。我怕耽误你,怕拖累你,怕我们在一起,只会互相伤害,互相痛苦。”

“所有人都觉得我狠心,觉得我绝情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别无选择。”

“今天我偷偷回来,只是放心不下,只是想亲眼看看你。”

“天亮之后,我就要离开这里,去往南方进修,很长很长一段时间,都不会再回来。”

“以后别再想我了。”

“别再熬夜,别再酗酒,别再去做危险的事,别再糟蹋自己的身体。”

“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生活,平安健康,就够了。”

句句温柔,句句心酸,句句都是告别。

说完所有心里话,余夏慢慢低下头。

轻柔地,小心翼翼地,吻在了他微凉的眉眼之上。

短暂一吻,是亏欠,是不舍,是此生最后的温柔。

就在这一刻,一滴滚烫的眼泪,无声滑落。

泪珠恰好落在他紧闭的眼眸之上,顺着眼角缓缓向下流淌。

沉睡的人毫无知觉,一动不动。

可那滴眼泪滑落的模样,温柔又心酸,像极了沈屹然在无声落泪。

余夏静静看了他片刻,没有再多停留。

她站直身体,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年。

没有留恋,没有回头,悄无声息转身,轻轻带上房门,消失在深秋清冷的晨雾里。

从此山海相隔,岁月遥遥,再无交集。

客厅里依旧安静。

秋风萧瑟,落叶无声。

余夏靠在沙发上,指尖香烟燃尽,灰烬轻轻掉落。

她依旧一言不发,静静靠着沙发发呆。

满心都是那年深秋,医院病床前,那场无人知晓的吻,与一滴落在他眼底,像他哭泣一样的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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