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域的荒原比白珩想象中更加死寂。风卷着砂砾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裸露的皮肤。他离开那个勉强栖身的土窑已经两天,仅靠野草根和浑浊的泥水维持,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。后背的伤口在粗糙布条的摩擦下再次渗出血水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疼痛。他紧握着掌心的碎片,那冰冷的触感是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,也是仇恨的具象。视野开始模糊,金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灰翳。他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旁喘息,喉咙干得像要裂开。就在这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,带着腐烂血肉和硫磺混合的恶臭。白珩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荒原的地平线上,几个扭曲的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。它们形似巨狼,但皮毛腐烂脱落,露出底下暗红蠕动的筋肉,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,口中滴落的涎水腐蚀着地面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低阶魔物——腐狼!它们显然是被某种气息吸引而来,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巨石旁这个散发着虚弱灵气与浓郁血腥味的“猎物”。绝望瞬间攫住了白珩。若是从前,这些蝼蚁般的魔物,他弹指可灭。可现在……他连站直身体都困难。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想躲到巨石后面,但腐狼的速度更快。腥风扑面,领头那只最为高大的腐狼已扑至眼前,腐烂的巨口张开,露出森白交错的利齿,直咬向他的脖颈!白珩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格挡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碎片,准备做最后的、徒劳的反击。他甚至能看清那狼牙上粘连的碎肉和污血,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。千钧一发之际!一道刺目的银光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,带着煌煌天威,以无可匹敌之势从天而降!“孽畜!安敢放肆!”清冷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。那银光精准地劈在腐狼张开的巨口上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沉闷的切割声。腐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,幽绿的眼眶瞬间熄灭,从头颅正中裂开一道平滑的缝隙,污血和腐肉如同烂泥般垮塌下来,腥臭扑鼻。剩余的腐狼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威震慑,发出惊恐的呜咽,纷纷后退。白珩被溅了一脸温热腥臭的污血,整个人僵在原地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他缓缓抬起头,逆着光,看向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。来人悬停在半空,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,将荒原的污浊隔绝在外。银色的甲胄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,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形。他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,剑身狭长,通体如墨,唯有剑锋处流淌着一线寒芒,正是刚才斩落腐狼的银光来源。剑格处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——寂灭。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银冠束住的墨发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、俊朗却异常冷峻的脸。那双眼睛,深邃如寒潭,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残余的腐狼,带着天神俯瞰蝼蚁般的漠然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白珩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,呼吸瞬间停滞。那张脸!那张无数次在噩梦中将他撕碎、在恨意里被反复咀嚼的脸!公冶寂无!刻骨的仇恨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,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虚弱。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,用牙齿撕咬,用指甲抓挠,哪怕同归于尽!但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将他死死钉在原地,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。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,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毒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握着碎片的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,却浑然不觉。公冶寂无的目光扫过残余的腐狼,那些魔物在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,最终呜咽着夹起尾巴,仓皇逃窜入荒原深处。他这才缓缓落下,足尖轻点地面,不染尘埃。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巨石旁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。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存在。衣衫褴褛,沾满血污和泥泞,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露出的皮肤上也满是擦伤和淤青。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,破布条胡乱缠裹的地方,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和某种……被强行截断的痕迹。公冶寂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凡人?但为何会引来腐狼?而且,这背影……就在他目光扫过那人紧握的右手时,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阴冷气息,如同毒蛇的信子,猛地刺入他的感知!是魔气!与他梦中感受到的、与“寂灭”剑刃上偶尔掠过的幽芒同源的气息!公冶寂无眼神一厉,一步踏前,强大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。他伸出手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白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。仇人就在眼前,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!他猛地抬起头,用尽全身力气甩开遮面的乱发,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、充满无尽恨意的眼瞳,毫无保留地撞入公冶寂无的视线!四目相对。公冶寂无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。那张沾满污血却依旧难掩俊美的脸,那双独一无二的金色眼瞳里刻骨铭心的仇恨……白珩?!怎么会是他?!他不是应该……公冶寂无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刑台上那双同样充满恨意的金瞳,以及梦中自己眼中那抹诡异的红光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“公冶……寂无……”白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淬毒的恨意,“你……还没死……”公冶寂无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,随即被更深的疑虑覆盖。他清晰地感知到,那股阴冷的魔气源头,正是来自白珩体内!虽然微弱,却如同跗骨之蛆,与他自身偶尔感受到的异样如出一辙!这绝非巧合!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,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,审视着白珩:“你为何在此?你体内的魔气从何而来?”他的目光扫过白珩紧握的右手,“还有,你手里,拿着什么?”白珩惨然一笑,金色的眼瞳里满是讥讽:“魔气?哈哈哈……这不正是拜你所赐吗?神将大人!用你那把‘寂灭’,斩断我的九尾,将我从云端打落这泥潭……现在,倒来问我为何有魔气?”他猛地摊开手掌,露出那片染血的剑刃碎片,“看啊!这不就是你‘寂灭’的一部分吗?沾着我的血,也沾着……你斩下它时,那不该有的‘东西’!”碎片暴露在空气中,那股阴冷的气息更加明显。公冶寂无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碎片上,尤其是那抹暗金色的血迹边缘,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极其隐晦的幽暗气息正缓缓萦绕。这气息……与他梦中所感,何其相似!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。斩尾之刑,乃是天规,清除的是仙灵本源,怎会残留魔气?而且,这魔气竟同时出现在白珩体内和他自己的感知中?“跟我走。”公冶寂无的声音不容置疑。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。白珩是唯一的线索,也是这诡异魔气的活体证据。天界命令他追查魔气异动,眼前之人,就是关键。“跟你走?”白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眼中恨意更浓,“是去天界再受一次剐刑?还是让你再斩一次?”“由不得你。”公冶寂无语气冰冷,一步上前,强大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枷锁,瞬间笼罩住白珩。白珩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呻吟,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,瘫软下去。公冶寂无看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白珩,眉头紧锁。那张苍白染血的脸,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燃烧着火焰的金色眼瞳,还有那紧握在手中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碎片……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忽视的谜团。他沉默片刻,最终俯身,用灵力小心地托起白珩伤痕累累的身体。入手的分量轻得惊人,那九个狰狞的断尾伤口在破布下若隐若现,无声地诉说着当日的残酷。公冶寂无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冷硬。荒原的风依旧凛冽,卷起砂砾,打在银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公冶寂无带着昏迷的仇敌,身影化作一道流光,朝着荒原深处未知的目的地飞去。一个满心仇恨,身负诡异魔气;一个心存疑虑,肩负天界使命。被迫同行的道路,注定布满荆棘与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