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,裹挟着九天之上的寒意与剧痛,穿透层层厚重的云霭,直直砸向人间。失重感攫取了白珩残存的意识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刮在脸上如同刀割。他试图凝聚一丝法力护体,回应他的只有丹田处死寂的空洞和断尾处撕裂般的灼痛。九尾尽断,仙骨已削,曾经傲视群伦的青丘太子,如今不过是个连风都能将他撕碎的凡人。“砰!”沉闷的撞击声在泥泞的荒野响起。他重重摔在一片半枯的蒿草丛中,溅起的泥点糊了满脸。骨头像是散了架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他蜷缩着,剧烈地咳嗽,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后背九个尚未结痂的狰狞伤口,鲜血混着泥水,浸透了单薄的囚衣。过了许久,他才勉强撑起上半身,金色的眼瞳茫然地扫视着四周。低矮的土丘,稀疏的枯树,远处隐约可见简陋的村落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腐烂的草叶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浑浊气味,与九天之上清冽的仙灵之气截然不同。这里是凡间,一个他从未真正踏足,如今却要挣扎求生的炼狱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想抹去脸上的污秽,指尖却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。摊开手掌,一片染着暗金色血迹的金属碎片静静躺在掌心。是“寂灭”的碎片,坠落前他拼死抓住的。碎片边缘锋利,残留的剑气刺得他掌心微痛,却也带来一丝诡异的、与仇人相关的联系。他死死攥紧,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,渗出的血珠与碎片上早已干涸的金色灵血混合在一起,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。恨意,如同毒藤,缠绕着心脏,汲取着痛苦疯狂滋长。公冶寂无……这个名字,连同那张冷漠的脸,成了支撑他在这泥泞中活下去的唯一燃料。他挣扎着站起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。断尾的伤口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,引来蝇虫嗡嗡盘旋。他撕下囚衣下摆,胡乱缠裹住后背,踉跄着朝远处村落的炊烟走去。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着他的胃。村落比想象中更破败。土坯垒砌的房屋低矮歪斜,街道泥泞不堪,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。当白珩这个满身血污、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出现在村口时,原本喧闹的市集瞬间安静下来。一道道目光,好奇、警惕、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嫌恶,如同针尖般扎在他身上。他走到一个卖粗面饼的摊子前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能用手指了指饼,又指了指自己空瘪的肚子。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缠着破布的后背和过于俊美却沾满污泥的脸上停留片刻,嗤笑一声:“哪来的叫花子?滚远点!别脏了我的饼!”白珩抿紧嘴唇,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屈辱的怒火,但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让他连挺直脊背都困难。他默默转身,走向下一个摊子。这次是一个卖水的妇人。他伸出沾满泥污的手,比划着要水。妇人惊恐地后退一步,捂住了鼻子:“哎哟,臭死了!快走开!你这身上……是不是有瘟病啊?”她尖利的声音引来更多人的围观。有人开始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“看他的眼睛,金色的,怪吓人的!”“背上缠着布,是不是受了什么伤?别是逃犯吧?”“离他远点,晦气!”一块烂菜叶砸在白珩的额角,汁水顺着脸颊流下。接着是半块硬邦邦的土坷垃,砸在他的肩头。嘲笑声、驱赶声汇成一股污浊的洪流,将他淹没。他攥紧了手中的碎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碎片边缘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刺痛,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。他曾是青丘太子,受万妖朝拜,如今却沦落到被凡人丢掷烂菜叶的地步。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,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,此刻反抗,只会招致更残酷的对待。他低下头,用散乱的长发遮住那双过于显眼的金瞳,拖着沉重的脚步,一步一步,艰难地挤出人群,走向村外更荒凉的地方。夜幕降临,寒风刺骨。他蜷缩在一个废弃的土窑里,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野狗的嚎叫。后背的伤口在低温下痛得麻木,腹中饥饿如火燎。他摊开手掌,借着从窑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凝视着那片染血的剑刃碎片。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,仿佛能冻结血液。碎片上,那抹暗金色的血迹似乎比白天更幽深了些,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不属于仙灵之气的阴冷。他将碎片紧紧贴在胸口,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,也是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。公冶寂无……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,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血与恨。活下去,一定要活下去。只有活着,才有机会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将,也尝尝这炼狱的滋味。九天之上,神将府邸。公冶寂无猛地从玉榻上坐起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寝殿内明珠柔和的光辉驱散了黑暗,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片沉甸甸的阴霾。又是那个梦。冰冷的玄铁刑台,缭绕的云雾,还有那双……那双死死盯着他的、淬了毒浸了血的金色眼瞳。在梦中,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挥动“寂灭”,剑光如匹练般斩落。撕裂皮肉,斩断骨骼,金色的灵血喷溅……一切都如同当日的重现。然而,就在最后一剑落下,剑锋触及白珩尾骨核心的瞬间,梦境陡然扭曲。他看见自己握着剑的手,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;他看见自己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骤然爆发出一种不属于他的、狰狞而疯狂的猩红光芒!那红光一闪而逝,快得如同错觉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邪异与暴戾。每一次惊醒,那抹诡异的红光都像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抚向自己的眼睛。指尖冰凉,触感正常。可梦中那红光带来的心悸感却如此真实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永恒静谧的云海仙宫,流光溢彩,不染尘埃。这里是秩序与安宁的象征,是他守护的净土。可为何……为何那血色刑台和那双充满恨意的金瞳,会夜夜入梦?还有那抹红光……那究竟是什么?他闭上眼,试图驱散梦魇的残影。身为天界神将,他早已见惯生死,心如铁石。斩妖除魔,维护天规,是他的职责。白珩私通魔域,罪证确凿,他行刑问心无愧。可这无休止的噩梦,还有梦中自己那陌生的、扭曲的面容,却像一根无形的刺,悄然扎进了他坚固的心防,带来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动摇与不安。就在这时,一道清冷的流光穿透寝殿的结界,化作一枚悬浮的玉符停在他面前。玉符上,天界特有的云纹流转,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。公冶寂无神色一凛,指尖点向玉符。一道威严而略显急促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:“神将公冶寂无听令:下界北域近日魔气异动频繁,疑有魔物作祟,扰乱凡间秩序。着尔即刻下凡,查明异动根源,清剿魔氛,不得有误!”魔气异动?公冶寂无眉头微蹙。下界魔物作乱并非罕见,但通常由驻守各方的天兵处理,极少需要他这样的高阶神将亲自下界。这次……为何如此紧急?玉符中传来的命令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。他下意识地又想起了那个噩梦,想起了梦中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诡异红光,以及……刑台上,白珩灵血中曾短暂出现又消散的那一丝幽暗气息。两者之间,是否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察觉的联系?一丝疑虑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微澜。他收起玉符,银甲瞬间覆体,“寂灭”剑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。无论下界有何异动,无论那噩梦预示着什么,天界的命令不容置疑。他需要亲自去查个明白。只是,在转身准备离开寝殿的刹那,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“寂灭”光洁如镜的剑刃上,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比阴影更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幽芒,快得如同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