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第三天,昭辞回门。
这是规矩。不管她愿不愿意,都得回去。天还没亮小桃就来了,端着铜盆,捧着新衣裳,笑盈盈地说“王妃,该起了”。昭辞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昨晚她又没睡好,不是认床,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——二皇子的人去了西南,慕昀的信,韩教头的话,还有慕清在朝堂上说的那句“她想当将军,我就让她当将军”。那句话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他为什么要帮她?仅仅是因为她能帮他登基?还是另有原因?
小桃帮她换上衣裳。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领口绣着兰草,袖口绣着云纹,料子很软,摸起来像水一样滑。昭辞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裳,她衣柜里不是月白就是藏青,素得像一个没出嫁的姑娘。小桃帮她梳头,梳了一个不算太复杂但也不简单的发髻,插了一支赤金步摇。昭辞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,觉得不像自己了。
“好看吗?”小桃问。
“还行。”昭辞说。
小桃笑了,又往她头上插了一支玉簪。“王妃本来就好看,稍微打扮一下就更好了。”
昭辞没接话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黑色的珠子,塞进袖子里。慕清昨天给她的那块玉佩她也带上了,白底青花,背面刻着一个“清”字。她把两样东西放在袖子的最深处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慕清在门口等她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,挂着一块白玉佩。头发束着,没有戴冠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。他站在晨光里,整个人像一尊玉雕,好看,但不真实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夜旌。门外停着一辆马车,黑漆的,没有任何标志,拉车的马是两匹纯白色的骏马,毛色发亮。慕清先上了车,然后伸出手。昭辞看了看他的手,犹豫了一下,握住了。他的手很凉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玉。她的手很热,虎口有茧,掌心有伤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凉的碰到热的,热的碰到凉的。
马车驶过街道,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昭辞坐在慕清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。茶壶里的水是热的,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
“紧张?”慕清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昭辞说。
慕清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“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,手指都会动。”
昭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确实在动,在袖子里轻轻敲着大腿,一下一下的。她把手攥成拳头,不动了。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她说。
“本殿观察所有人。”慕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但观察你,观察得最仔细。”
昭辞看着他。慕清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她想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没问。
马车在昭府门口停下来。门房跑过来,掀开轿帘,脸上堆着笑。“三殿下,王妃,到了。”
昭辞下了车,站在昭府门口。门还是那扇门,石狮子还是那两只石狮子,门楣上的匾还是那块匾,写着“昭府”两个字。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,从来没有一次回来的时候是这种感觉——不是回家,是做客。
昭贺凌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酱色的新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宽腰带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高兴,有紧张,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苏枫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,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,脸上的笑挂得很稳,但眼睛里的光不对。昭昀站在苏枫身后,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好几朵绢花,脸上的粉擦得很厚,嘴唇涂得鲜红。
“三殿下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昭贺凌拱了拱手,声音有点紧。
慕清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越过昭贺凌的肩膀,落在昭府的正堂上。正堂的门开着,里面摆着桌椅,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。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淡淡地说了一句“进去吧”,然后率先走了进去。
昭贺凌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他跟在他后面,苏枫跟在他后面,昭昀跟在苏枫后面。昭辞走在最后面,进了正堂,坐在慕清旁边。
丫鬟端了茶上来。茶是碧螺春,很香,但有点苦。昭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昭贺凌坐在对面,搓了搓手,开口了。“三殿下,小女年纪小,不懂事,以后在府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还请三殿下多多包涵。”
“她做得很好。”慕清说,“不需要包涵。”
昭贺凌愣了一下,干笑了两声。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苏枫接话了,声音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“辞儿,三殿下待你好不好?”昭辞看着她。苏枫的脸上挂着笑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看起来像是一个关心女儿的娘亲。但昭辞看到了她眼睛底下的东西——那层笑意太薄了,薄得像冰面上的霜,太阳一晒就化,化了以后露出来的是冷的、硬的、光滑的冰面。
“很好。”昭辞说。
苏枫点了点头,笑得更深了。“那就好。娘就放心了。”
昭昀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,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,在白色的瓷杯上格外刺眼。她看了昭辞一眼,又看了慕清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。昭辞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。
吃完饭,昭辞去了东厢房。她想看看昭慕。推开门的时候,昭慕正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眼睛没在看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昭辞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阿姐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昭辞坐到桌边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“给你的。”
昭慕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支笔,笔杆是竹子的,笔尖是狼毫,做工很精致。他拿起笔,看了看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漂亮的笔。”
“三殿下送的。”昭辞说,“他说你读书用功,应该有一支好笔。”
昭慕把笔放回布包里,收进怀里。他看着昭辞,眼眶有点红。“阿姐,三殿下对你好不好?”
“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昭慕笑了。他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鼻尖红红的。“那就好。阿姐,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昭辞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。昭慕的发丝很软,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去,像水一样。
从昭府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慕清走在前面,昭辞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上了马车,马车驶离昭府,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,咕噜咕噜的。昭辞坐在慕清对面,看着窗外。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,卖包子的已经收摊了,笼屉摞在墙角。
“你那个弟弟,叫昭慕?”慕清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他多大了?”
“十三。”
慕清沉默了片刻。“本殿可以送他去国子监。”
昭辞转过头,看着慕清。慕清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他聪明。”慕清说,“本殿看人很准。他将来会有出息。”
昭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多谢殿下。”
慕清没有接话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咕噜咕噜的。昭辞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听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,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,听到风吹过车帘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催眠曲。
“昭辞。”慕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她睁开眼。“嗯。”
“你生母的事,本殿也在查。”
昭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白桓,白翊族族长。白翊族被南诏灭族,她带着你逃了出来。她受了重伤,把你放在路边,被人救走了。”慕清的声音很轻,很淡,“救她的人,是西南的一个土司。那个土司姓什么,叫什么,本殿还没查到。但本殿查到了一条线索——那个土司,跟朝廷有往来。他每年都会派人进京朝贡。”
昭辞看着慕清。慕清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——认真。他是认真的。
“殿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你该知道。”慕清说,“你不是昭家的养女,你是白翊族的后人。你的生母还活着。这些事,你越早知道越好。”
昭辞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有茧,掌心有伤。这双手上辈子握过刀,握过剑,握过缰绳,握过死人的手。这辈子,这双手要握住自己的命。还要握住她生母的命。
马车在夜旌门口停下来。慕清先下了车,然后伸出手。昭辞看了看他的手,握住了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她的手还是热的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凉的碰到热的,热的碰到凉的。
“进去吧。”慕清松开手,“明天还要去金吾卫。”
昭辞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并肩走进夜旌,走过回廊,穿过一扇又一扇门。在霜华阁门口,慕清停下来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“殿下也是。”
慕清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月白色的长衫在黑暗里晃了一下,消失在回廊的尽头。
昭辞站在霜华阁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转过身,朝书房走去。书房的灯还亮着,慕清刚进去,影子映在窗户纸上。她站在门口,抬起手想敲门,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又缩了回去。站了一会儿,她放下手,转身走了。
回到霜华阁,昭慕已经睡了。他的房间在隔壁,门缝里透不出光,黑洞洞的。昭辞站在他门口听了一会儿,听到他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的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又安静了。她没有敲门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她要写什么?给谁写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二皇子的人已经去了西南,而她还在洛阳,每天劈刀、跑圈、站桩,像一个没事人一样。她不能等了。她要想办法,比二皇子先找到她生母。
她放下笔,把纸揉成一团,丢进铜盆里。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颗黑色的珠子,放在桌上。珠子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,像一只小小的眼睛。她又把慕清给她的那块玉佩掏出来,放在珠子旁边。白底青花,水头很好,背面刻着一个“清”字。
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们收起来,塞进枕头底下,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画着彩绘,是梅花和喜鹊,寓意“喜上眉梢”。白天看还好,晚上看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。她盯着那片灰白,脑子里想的不是梅花,不是喜鹊,是西南。是她生母。是二皇子派去的人。是那个跟朝廷有往来的土司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没有裂缝。夜旌的墙刷得很平整,白得像纸,什么都没有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面墙。凉的,光滑的,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玉。
她收回手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她不去金吾卫了。她要去找慕昀。她要问他,二皇子的人走到哪里了。她要问他,她生母的事,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。她还要问他一件事——三皇子慕清,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这些问题,她不能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