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清下朝回来的时候,昭辞正在院子里练刀。
海棠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她从昭府带来的那把铁剑,还没开过刃,剑身光溜溜的。她没用它,用的是慕清院子里兵器架上的一把木刀,比韩教头给她的那把还要重,刀柄上缠着麻绳,磨得她掌心的茧发白。她对着海棠树劈了三百刀,树皮被砍得翻起来,露出底下白色的木头,木屑飞了一地。
慕清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朝服,头上戴着翼善冠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整个人看起来跟上辈子昭辞在宫里见到的那些皇子没什么区别——贵气,冷淡,拒人千里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。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藏着什么,又像在等什么。
“殿下回来了。”昭辞收刀,把木刀插回架子上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嗯。”慕清走进院子,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海棠树上的刀痕,“你这棵树,再砍几天就要倒了。”
“倒了再种。”
慕清没再说什么,进了屋。昭辞跟在他后面,进屋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。丫鬟端了茶进来,放在桌上,又退了出去。慕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靠在椅背上看着昭辞。
“今天朝上出了件事。”他说。
昭辞坐到他对面,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碧螺春,很香,但有点苦。“什么事?”
“二皇兄在朝上参了你一本。”
昭辞的手顿了一下。茶杯悬在半空中,杯底的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“参我什么?”
“说你身为金吾卫,大婚之后应在家相夫教子,不该再去校场抛头露面。他说金吾卫是天子亲军,不是女子嬉戏之地。”慕清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嘲讽,“他还说,你身为三皇子妃,更应谨守妇道,为天下女子表率。”
昭辞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皇上怎么说?”
“父皇没说话。”慕清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但有几个大臣附议了。王侍郎——就是王恒他爹——说得最难听。他说女子入金吾卫,有违祖制,有伤风化,应该立即除名。”
昭辞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王侍郎,王恒他爹。她打了王恒三次,打得他连刀都握不住。王侍郎这是公报私仇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。
“然后韩教头站出来了。”慕清的手指停了一下,“他说金吾卫的规矩是能者居之,不分男女。昭辞是大比三料第一,金吾卫建营以来第一个。如果这样的能者都要被除名,那金吾卫干脆解散算了。”
昭辞愣了一下。韩教头。那个从来不多说一句话、脸上永远没有表情的韩教头,在朝堂上为她说话了。她的喉咙紧了一下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。
“皇上还是没说话。”慕清继续说,“但散朝之后,父皇把我留下来了。他问我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昭辞是我的妻子,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她想当将军,我就让她当将军。”慕清看着她,“父皇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别的。”
昭辞沉默了片刻。她看着慕清,慕清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
“殿下,”昭辞开口了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慕清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本殿不是在帮你。本殿是在帮自己。你当上了将军,对本殿有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慕清站起来,整了整衣袖,“本殿要去书房了。你下午去不去金吾卫?”
“去。”
“那就去。别让那些人以为你怕了。”
他走了。明黄色的朝服在门口晃了一下,消失在回廊的尽头。
昭辞坐在桌前,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完。茶很苦,涩得她舌头发麻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。海棠树的枝丫在风里晃,沙沙的。
下午,昭辞去了金吾卫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劲装,头发束起来,用那根桃木簪别住。腰间挂着那把还没开过刃的铁剑,剑鞘碰着大腿,凉飕飕的。她骑马穿过街道,路上的人看到她,有的认出了她,低声说“那就是三皇子妃”,有的没认出她,看了一眼就过去了。
校场门口的老兵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昭姑娘,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昭辞把马拴在木桩上,走进校场。校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,有的在跑步,有的在练刀,有的在站桩。看到她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不是以前那种好奇、审视、不屑的目光,是一种全新的、昭辞从来没见过的目光——敬畏,夹杂着一点同情。
赵石从兵器架那边跑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的脸上没有笑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今天朝上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赵石的声音很低,“二皇子参你,王侍郎附议。韩教头在朝上为你说话了,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石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刀,扔给昭辞。“那就练。别让那些人看扁了。”
昭辞接住木刀,握紧。沉甸甸的,比她平时用的重一斤。她走到木桩前,举起刀,劈了下去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木屑飞溅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校场上的人看着她在劈刀,没有人说话,只有刀砍在木桩上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一下的。
劈到五百刀的时候,方子介跑过来了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气喘吁吁的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昭辞!昭辞!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!”
昭辞停下手里的刀,转过身。方子介把信递过来,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写着“昭辞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端正,笔墨饱满。她认出了那个字迹——慕昀。
她拆开信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二皇子已派人查你生母下落,小心。”
昭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她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,继续劈刀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方子介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昭辞的表情,又把嘴闭上了。他转身跑了。
劈完一千刀的时候,韩教头从兵器棚里走出来了。他站在昭辞身后,看着那道被她劈得千疮百孔的木桩。
“你今天心不静。”他说。
昭辞收刀,转过身,看着韩教头。韩教头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道疤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。
“臣女心很静。”昭辞说。
“不静。”韩教头从她手里把木刀抽走,“你的刀在说话。它说你心里有事。”
昭辞没有说话。
韩教头把木刀插回架子上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二皇子的事,你不要怕。他在朝上参你,是因为他急了。他急了,就说明你做对了。”
“臣女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好。”韩教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昭辞。是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韩”字。“这是我的令牌。以后有什么事,拿着它来找我。不管我在哪里,都会帮你。”
昭辞接过令牌,攥在手心里。铜的,凉的,边角磨得很光滑。“韩教头,你为什么帮我?”
韩教头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远处,目光落在校场尽头的那面旗帜上。旗帜在风里飘,猎猎作响。
“因为你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金吾卫收的是能打的人,不分男女。这话是我说的,我不会让它被人推翻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昭辞站在校场上,手里攥着那块铜牌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她把铜牌收进袖子里,和慕昀的信放在一起。
傍晚的时候,昭辞没有加练。她收拾好东西,骑马往回走。路过包子铺的时候,她停下来,买了十个包子。老板娘今天没有多给她,她也没在意。
回到夜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门房在点灯,灯笼是纸糊的,白底红字,写着一个“慕”字。风一吹,灯笼晃来晃去,火光在纸壁上跳。门房看到昭辞,喊了一声“王妃回来了”,然后接过缰绳,把马牵走了。
昭辞穿过前院,走过回廊。夜旌比昭府大得多,回廊很长,七拐八拐的,她走了好几天才记住路。路过书房的时候,她看到里面亮着灯,慕清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,他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笔,在写什么东西。她没有敲门,直接走了过去。
东厢房——不对,现在不叫东厢房了。她住的地方叫“霜华阁”,是夜旌东边的一个小院子,不大,但比昭府的东厢房强多了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梅花树,还没开花,光秃秃的。她推开门,昭慕正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两双筷子。粥是热的,冒着气。桌上还多了一碟菜——红烧鱼,鱼身上划了几刀,浇了酱油和葱丝。
“阿姐,你回来了。”昭慕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,“今天有鱼吃。厨房的师傅说,这是殿下特意让人准备的。”
昭辞坐到桌边,把油纸包放在桌上。“买了包子,明天吃。”
昭慕打开油纸包,看到十个包子,笑了。“好多。”
昭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粥是白米粥,加了红枣和桂圆。她喝了两口,放下碗。“慕儿,今天有人来找你吗?”
昭慕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苏姨派人来问过一次,问你过得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。她就走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昭慕低下头,声音小了一些,“昭昀也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她说她想看看阿姐住的地方。我说阿姐不在,她就走了。”
昭辞夹了一口鱼,嚼了嚼。鱼肉很嫩,很鲜。“慕儿,以后昭昀来了,不要让她进来。苏枫的人来了,也不要让她们进来。不管谁来,都说我不在。”
昭慕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,昭慕收了碗筷去厨房洗。昭辞坐在窗前,把那封慕昀的信从袖子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“二皇子已派人查你生母下落,小心。”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,火苗舔上纸角,纸慢慢卷曲,变黑,燃烧。她把烧着的纸丢进铜盆里,看着它烧完,变成一小撮灰烬。
二皇子在查她生母的下落。为什么?她生母是白翊族的族长,二十多年前被灭族,逃到了洛阳城外,被人救走了。二皇子查她生母,是想找到白翊族的人,还是想找到她生母手里的东西?白翊族擅长医术和毒术,据说还藏着一本秘笈,记载了失传已久的古方。二皇子要的是那个吗?
昭辞吹灭灯,躺到床上。床很大,比昭府的床大了一倍,被褥是绸缎的,很滑,她翻了好几个身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。她把那颗黑色的珠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硬的,凉的。
窗外的风大了。梅花树的枝丫刮着屋檐,沙沙沙的。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天花板很高,上面画着彩绘,是梅花和喜鹊,寓意“喜上眉梢”。她看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,昭辞去金吾卫的时候,在校场门口遇到了王恒。
王恒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手里拿着一把木刀,脸涨得通红。看到昭辞,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退回去了,又往前走了一步,又退回去了。他的嘴唇在抖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昭辞。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抖。
昭辞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替我爹向你道歉。”王恒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,“他在朝上说的话,不是我的意思。我……我不该让他去参你。”
昭辞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爹参我,是他的事。你道歉,是你的事。两件事没有关系。”
王恒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把木刀插回架子上,转身跑了。
昭辞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她走进校场,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刀,对着木桩开始劈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今天的手感很好,刀刀到肉,木桩上的裂缝越来越深。
劈到一千刀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昭姑娘,好刀法。”
昭辞收刀,转过身。一个年轻人站在校场边上,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,挂着一块白玉佩。他的脸很白,眉目清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慕昀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昭辞问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慕昀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“二皇子的事,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他想让我离开金吾卫。”昭辞把木刀插回架子上,“但他越是想让我离开,我就越不走。”
慕昀笑了一下。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“这是最新的消息。二皇子派去西南的人已经出发了。他比你想象的要快。”
昭辞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,收进了袖子里。“多谢。”
“不谢。”慕昀转过身,朝校场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“昭姑娘,三殿下对你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慕昀走了。竹青色的长衫在阳光里晃了一下,拐过校场的大门,不见了。
昭辞站在校场上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她看着慕昀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她转过身,继续劈刀。
二皇子的人已经出发了。她也要出发了。
不是现在,但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