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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默契与平衡，像是一件精美的薄胎瓷器，美丽却易碎。

林听雨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细水长流地过下去，直到那个周二的下午，一通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
那天林听雨正在公司开会，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角。屏幕断断续续地亮起，显示着同一个名字——“陈默妈妈”。

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，林听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她和陈默交往半年，见过他父母两次，但交流仅限于礼貌的寒暄。陈默的母亲是一位典型的强势女性，对陈默有着极高的掌控欲，这也是陈默性格内敛、习惯回避冲突的根源之一。

会议一结束，林听雨立刻回拨了过去。

“喂，阿姨。”

“听雨啊，”陈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，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，“陈默是不是跟你在一起？他电话打不通，公司说他请假了。”

林听雨愣了一下：“没有啊，他在上班，我们……最近没怎么联系。”

“这孩子！”陈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，“他爸的老毛病又犯了，高血压引起的手麻，现在在医院躺着。我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，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，关键时刻掉链子！”

林听雨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陈默不接电话？

这太反常了。如果是以前，陈默哪怕在开会，看到是家里的电话也会找机会回拨，更别提是父亲生病这种大事。

“阿姨您别急，告诉我医院地址，我现在过去看看。”林听雨迅速冷静下来，抓起包就往公司外跑。

赶到医院时，陈默正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。

他低着头，双手交叉抵在额头上，整个人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。周围是嘈杂的推车声、叫号声，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真空的世界。

“陈默。”林听雨走到他面前，轻声唤道。

陈默的身体僵硬了一下，缓缓抬起头。林听雨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——那里面布满了红血丝，眼神空洞且涣散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……恐惧。

“听雨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阿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林听雨在他身边坐下，没有靠得太近，只是静静地陪着他，“叔叔怎么样了？”

“抢救过来了，现在在观察室。”陈默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我没事，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
林听雨看着他。她知道，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累。

“为什么不接电话？”她问得很轻。

陈默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听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我在那个……那个地下车库里坐了两个小时。”陈默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不敢上去。我知道只要我一接电话，或者一上楼，我就又是那个必须解决问题的儿子，必须顶天立地的男人。我只想……躲一会儿。”

林听雨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。

这就是他回避的原因。不仅仅是因为性格，更是因为他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负面情绪。在他的认知里，把脆弱展示给别人是一种负担，无论是展示给父母，还是展示给爱人。

“陈默，”林听雨伸出手，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，“我是你女朋友。你可以躲在我这里。”

陈默的手颤了一下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这一次，他握得很紧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听雨成了医院和家之间的两点一线。

陈母对林听雨的懂事赞不绝口，甚至在亲戚面前夸她“比亲闺女还亲”。但林听雨敏锐地发现，陈默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沉默。

那种沉默不再是舒适的陪伴，而是一种压抑的窒息。

周五晚上，安顿好父亲睡下后，两人回到了陈默的公寓。

一进门，陈默就把自己关进了浴室。水声响了很久，林听雨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茶几上陈母送来的补品，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
陈默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身湿气。他走到林听雨面前，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？”林听雨抬头看他。

“听雨，”陈默坐到她对面，避开了她的视线，“这几天……谢谢你了。我妈很喜欢你。”

“但是呢？”林听雨捕捉到了他语气的转折。

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：“但是，我觉得我很糟糕。在你面前，我总是……很狼狈。我爸生病的时候，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逃跑。我没办法像你一样，那么从容地处理一切，那么讨人喜欢。”

林听雨愣住了。她没想到，她的“懂事”和“独立”，竟然成了他的压力源。

“陈默，你是在跟我比吗？”林听雨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蹲下，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，“谁告诉你，爱是需要完美的？谁告诉你，只有从容淡定才值得被爱？”

“可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堪的一面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我怕你会失望，怕你会觉得……我不够强大，保护不了你。”

这就是他心底的暗流。

他回避亲密，回避表达，甚至回避展示脆弱，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着巨大的自卑和不安全感。他认为爱是一种交换，只有优秀的、强大的自己，才配得上林听雨的好。

而林听雨最近的独立和成熟，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无能。

林听雨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陈默，你这个笨蛋。”她伸手抱住他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，“我爱那个在车库里躲着不敢上楼的你，爱那个不知所措的你，爱那个会害怕、会逃避的你。因为那才是真实的你。”

“我不需要一个时刻保护我的超人。我只需要一个在我累的时候，愿意让我靠一靠的陈默。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
陈默的身体僵硬了许久，终于，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滴在了林听雨的肩膀上。

他抬起手，颤抖着回抱住她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“听雨……”他哽咽着，“我好怕。”

“不怕，我在。”林听雨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像哄孩子一样，“我们慢慢来。你想躲就躲一会儿，我会在这里等你出来。”

那一夜，陈默睡得并不安稳，但他始终紧紧抓着林听雨的手。

林听雨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里明白，他们的关系又过了一关。

之前的“距离感”治好了他的回避，但现在的“亲密”正在治愈他的自卑。

真正的爱情，不是两个完美的人在互相欣赏，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，在彼此面前卸下伪装，互相拥抱伤口。

第二天清晨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。

林听雨醒来时，发现陈默正靠在床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神不再空洞，虽然还有疲惫，但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。

“早。”他说。

“早。”林听雨揉了揉眼睛，“今天想去哪躲躲？”

陈默愣了一下，随即无奈地笑了，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：“不躲了。今天去买菜，给你做顿好吃的。”

林听雨笑了，把头重新埋进被子里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她知道，平静中的暗流终将汇入大海。而他们，正在驶向更广阔的远方。